第一章 中国需要文化的内在驱动
●人们总以消费主义眼光,搜罗别人皮毛,抄袭有形模式,却不反思,现代文明是什么,我们内心缺点什么?
有个我们平时熟视无睹、浑然不觉的事实,一经指出,不免惊心:扫视我们周围的一切吃、穿、住、用、行、玩、读、写、听……,从脚踏的皮鞋到头上的发型,从厨房设备到高楼大厦,除了汉字、纸、瓷、筷子、秦砖汉瓦及部分饮食等寥寥几样是祖上留下的,还有哪些东西在原创意义上属于中国,尤其是来自当代中国人的创造?几乎通通都是舶来物!
在南方,我的朋友黄伟明先生提出这个问题,我环顾一家豪华饭店的四周,再看看自己身上,目瞪口呆。
中国曾为现代文明贡献了最关键的技术。越是为自己祖先的伟大创造而骄傲,越是为自己身上的腐朽平庸而惭愧!
苏联时代著名航空母舰明斯克号,被韩国人用极低的价格买去,作了包括火灾实验在内的彻底研究,拆去所有能拆走的动力和武器装备,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空壳,需要灌水才能立稳,再被中国人用近4000万元买来,以建造一个海上娱乐城。

010 明斯克号——中国的“航母”。不是用于国防,而是用来娱乐——谁说中国“后现代”要从西方去学呢?!
这种商业投资也许是有远见的。中国人自古“铸剑为犁”的和平理想与善良美德,与今天“后现代”的消费时尚也能达成一种契合。作为开放、消费时代的人,眼看一个巨型战争机器被中国人买来“玩”,也当感到欣慰。
当年鲁迅从令中国人无比骄傲的四大发明开始联想。火药——在中国用来做鞭炮,西方人却用以开拓殖民地;罗盘——在中国用来看风水,西方人用来航海;造纸和印刷术——在中国用来印制符经冥币以祈保佑,西方人用来搞文艺复兴宗教改革。
这件事也让人想起很多令人不快的历史来:澳门——葡萄牙人在自己国家禁赌,却把它建成全世界三大赌场之一;香港——英国人在自己国家禁烟,却以鸦片贸易及侵略战争打开中国国门,把这片土地作为打开中国消费市场的桥头堡。
苏联——那个已经进入历史的社会主义国家,如今倍受批评指责,它的存在被当成历史的错误。然而永远不能被忘记的是,它以人类史无前例的速度,在全球最广袤的土地上建立了工业化,打败了世界上最强大的征服者,完全靠自己内在的力量,搞出了无数世界第一,长时间保持世界超级大国地位。直到今天,中国人的生活里,却仍摆脱不了受它影响的各种框框。
明斯克号——这个在冷战时代游弋在太平洋上的庞然大物,曾经令韩国人心惊肉跳,而今韩国人要是骑在这只死老虎上撒撒野,不是更有刺激么?为什么他们就没想到,要在这上面搞一个娱乐城,让所有人去玩一玩呢?
来自留学生的一则报道,让人恍然大悟:韩国人其实相当不“开放”,不“现代”——韩国人对外来消费品有一种中国人不可理解的拒斥。他们只开国产车,外国汽车无论有多么高超的推销术也打不动他们,只能占到汽车市场的千分之二左右。
韩国电视里总共只能看到四、五套节目,世界上发生的重大事件,除非与他们自己有关,几乎都不知道。早前还听说,韩国人几乎不看外国电影,尤其是日本电影,不久前才有限地解禁,还引起群众上街抗议的风波。
韩国人还坚信,只有吃自己土地上生长的食物身体才会健康——这要在中国,会显得多么封闭、保守、迷信。
一位韩国教授,一提起美、日就抑制不住要骂娘的冲动。他说,50-60年代的韩国年轻人,在艰难的条件下到国外打工,赚上一点血汗钱之后,便义无反顾地回到苦难的祖国,开办自己的民族产业,不久这个苦难的民族坚强地站立起来。
这不能不让人联想到中国学子们“胜利大逃亡”式的出国热,多少人永远地成了世界公民。一位在南方几年间便暴富起来的朋友,想方设法要移民某国,可他拿不出缴税单据,向脑子很不开窍的该国移民当局证明,他在中国的确赚了那么多钱!
中国年轻人越来越热衷于圣诞节,但除了对消费文化的简单盲从外,对西方宗教文化背景及内涵却完全不懂。
在“不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的观念里,人生一世,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求此生此世的物质消费、肉体享乐。只有酒足饭饱之后,才来点礼节仁义,闲情逸志,包括“高尚娱乐”、“思淫欲”。这就是中国式的消费文化。

010 圆明园的西式建筑——在器物上,尤其在享乐上,中国人从不拒绝外来文明。
在新闻节目里看到的拉丁美洲人,非洲人,印度人,巴勒斯坦人,韩国人,日本人,都有特殊的姿式与眼神。然而中国人,在都市的公共生活里,在电视镜头前,表达狂欢、祝贺、友情、亲密、痛苦的动作和表情,也越来越“与国际接轨”。
20年来,中国的前卫艺术家,多以模仿西方艺术为最得意之道。只是因为模仿的不地道,自己和观众都很别扭。
10多年前,中国学者还沿用外来意识形态教条为正统,今天则通通换成了国际流行思潮。经济学家、社会学家、政治学家、法学家、哲学家们,只要摆出与哪位国际大师(如果需要,可现炒一个)的缘分,马上能在国内占有一席地盘,自命不凡。
人们说科技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但这只是自欺欺人,它掩盖的事实是,中国人正在自愿成为外来文明的奴隶,中国精英们不过是些拾人牙慧,挟洋自重的洋买办。——查究现代科技每一项成果的智力源泉,几近100%来自海外。
经常有中国人做出世界一流成就的报道,要认真起来,它便没了下文,有下文就会露馅。从前,国人还有自知之明,没人敢说,他能得诺贝尔奖,而现在却屡屡付出诺贝尔奖“提名”、“推荐”之类画饼充饥的消息,反正不是骗外人!
中国生产着数额巨大的商品,却做不出能在国际市场上令人耳目一新的东西。摆满欧美市场的“中国造”,只能卖人家同类产品的一个零头,生产者的利润更是微乎其微。丝毫没有我们渴望的骄傲,有的只是我们缺少文化内涵与创造力的耻辱。
如果以社会运动和人际竞争的激烈程度来衡量人的进步,如果以有形的财富、产业、工具、队伍、成果,以及成型的制度、文凭、知识来衡量社会的发展,那么毫无疑问,百年中国的文明,简直就是在狂飚突进,日新月异。
然而,所有这些努力只是外在层面简单抄袭别人。我们内心的灵魂,既丧失了传统,也没有赢得现代,几乎一片荒芜。
自我反省与内在建构,决定社会发展的底蕴与后劲。希腊文明顶盛时,苏格拉底曾警示自以为是的雅典人:认识你自己。
●百年中国,人们梦想着富国强兵,超英赶美,四化小康,结果不是水中捞月,便是诞下个平庸呆板的怪胎
中国人总认为,眼见者实,心想者虚。
现实主义者们理解的“现代化”,首先落实在物质生活水平及消费方式,然后才是生产方式,再是技术操作,最高也不过是科学理论上面。归根到底,只是外在的、有形的、物质的、实用的、实惠的、享受的结果。

011 小土群炼钢铁——西方人打我们,不就是因为钢铁多么?咱们突击炼一大堆出来,不就行了!
可是,由于传统农业的现实主义思维的局限,我们难以透视西方现代文明的整体面貌,尤其是无法掌握它背后完全异于我们的文化内核。因此,一百多年来,我们富国强兵、超英赶美、四个现代化、与世界接轨的梦想一个接一个,本来都是好端端的事情,结果不是胎死腹中,就是在无数折中、妥协、变通之后,产下一些平庸呆板、非驴非马的怪胎。
兴实业,办洋务,开矿山,修铁路,都是模仿洋人的做法。大跃进,向大自然进军,跑步进入共产主义……,那样乌托邦,那般诗化的激情,说到底只不过“衣食无忧”、“吃饭不要钱”。浪漫的童话破产后,仍是饿肚子的局面。
山西平遥古城,今天给我们这个文明古国的悠久历史弥补一点遗憾。当初被列入彻底拆毁规划时,文物保护的任何理由,都被当地政府以阻碍经济发展的“硬道理”挡回去了,最后是“有利于发展旅游经济”才说服人而侥幸保存下来。
1994年在广州看到某报纸通栏大标题:“大刀阔斧破旧寨”。我的一位朋友有理由为之辩护,他住的那栋旧房是典型的南洋风格,据说孙中山还住过,买来不到一年,市价已经涨了一倍,纯赚数百万——不是旧房值钱,而是要拆了它卖地皮。
同期有报纸报道,一位土改工作队队长出身的要员视察某地,仍以“文化搭台经济唱戏”鼓励当地干部。

011街头小姐——市场拜物教的祭品。
在我们这个“穷了几千年”的国度,人们想富都想疯了、傻了。世界艾滋病日,电视里在显示,中国艾滋病患者人数正可怕地以几何级数剧增。随后一官员出面总结,开头一句竟是“艾滋病的蔓延,从长远来看会损害中国的经济发展”。这种愚蠢的“升华”,让人联想起昔日的意识形态逻辑——血吸虫不利于“抓革命捉生产”,不利于“无产阶级革命事业”。
中国教育、文化、科技的投入严重不足,即便在发展中国家里的排序也在最低者之列,这是历年来人们呼吁的焦点。人大立法要求世纪末达到4%,相当于世界平均水平,但实际上只有2.58%。而战火中的以色列,这个比例却是8%。
人们并非看不到,没有高新技术,经济不可能有质的增长,而高新技术的成长必须以人的文化教养的整体提升为前提。但这条路太远,拐弯太多,很玄,不如回到现实,开采现成资源,刺激内部消费市场,廉价出口简单商品,可以立杆而见影。
因此,政府官员、经济学家们大口一开,就是宏伟工程启动和刺激经济,可要他用其中一个零头来作科教投入,就打起官腔来!每年无数好大喜功的大型项目消耗大量资源,更不用说由于愚昧和腐败造成的巨大浪费。
物质追求和利益竞争是一种现实动力,在一定时期里能带来社会的经济繁荣。但这要有一定的政治秩序、文化传统为前提,并以不断地向它透支无形资源,逐步地瓦解它为代价。换句话说,单纯的经济增长是不可持续的,既没有深度的创造力,也断送了有序的社会结构,带来物欲横流,穷奢极欲,腐败成风,人心不古,礼崩乐坏,公共资源流失。
在开放条件下,模仿和追赶西方能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在有形的领域里,可以看见的差距,的确是在缩小。这甜头给人以乐观的期待,让人一厢情愿地梦想超过西方,现实里没有这种可能,于是将它推给50年、100年后的未来。
但是,进步速度也随之减小,因为模仿、照搬、赶超是以目标的先在性为依托,即是以自己与目标的势差为动力。而且,外力将我们拉进市场,只造成低水平、低创造力的建设,却以放弃个人内在的尊严、自主性和能动性为代价。
我们张开怀抱让西方强势的跨国公司长驱直入,建立它们需要的原料基地,劳动力基地,生产车间,特别是消费市场,而我们自己日益依附于外部,永远居于劣势。这种让许多西方人都厌恶、害怕的全球化,我们却美美地粉饰为“国际接轨”。
经济赶超要面对严重的内部利益冲突,特别是恶性膨胀的社会腐败。人们这才想到进一步的问题:变法维新-体制改革。
然而,孤立的体制改革仍然只徘徊在权力调整和利益再分配上,无法超越传统功利主义逻辑和实力主义法则。改来改去,仍然卡在权利关系做表面文章,现实越来越腐败。既得利益者形成集团,对付底层反抗者,激发出“阶级斗争”的幽灵,一种难以化解的抑制与积怨、压迫与反抗、反动与革命的紧张关系。即便革命成功,又会形成新的利益集团,陷入下一轮对峙。
人们寄希望于民主与法治,一种摆脱个人意志而服从于正义的体制。任何制度都需要人去建立,而人是活的,受着自己的观念支配,当绝大多数人都只是从功利主义角度考虑问题的时候,对民主制度的认同只是一种抽象概念的认同,而不可能是具体行动的认同,民主制度也就只能是一种梦想。政治权力不会自动、随潮流或被迫放弃专制,并给予人们民主的权利。
在政治本位的格局中,至尊的权威本身孤立于动荡的权力宝塔上,居高临下把一切纳入自己狭窄的复兴方案里,否则秩序无法稳定。想改革也提心吊胆,担心基座不稳,稍不小心就可能落得鸡飞蛋打、身败名裂。其他人的救国梦无法实施,便要反抗压在自己头上的权威,一场又一场无休无止的内耗便这样周而复始。说到底,这是一个民族面对外力挑战的自我纠缠。
在经济增长、政治改革之外,还需要文化建设,这似乎早已成为共识。可是,在传统文化熟透而现代生活表面化的背景下,人们谈所谓文化建设或精神文明建设是空洞的,只是附属于消费生活而没有精神内涵的外在形式,只是一种具体的外延性产品,几支歌舞、几台晚会、几部作品、几套设施、几处基地、几个楷模,只是现实生活的娱乐、装饰、时尚和点缀。
当然,还有一种基于传统思维理解的文化,就是制约利益膨胀的道德和法律。可是,这种以功利为内容的规范与防线,面对放纵的物质欲望时,便会土崩瓦解,不可逆转地弹回到利益的一端,并且把假大空的舆论宣传高高挂起。
孤立道德和法律仍只是协调人与人之间的功利关系的外在规范,仍然没有走出基本的世俗生活,没有深入到人们内在的追求上,没有在自由个性、客观认知、终极关怀等超越的层面上拓展广阔的精神空间,反而强化了世俗功利主义的地位。
●现代文明立足于人们内心的基本认同:普遍、统一、公开、明确的理性原则,是一切自由创造的无形前提
中国人很少反省,西方现代文明是怎么回事,我们内心里缺点儿什么?从根本上未能超出农民思维的套路。
现代文明有两个典型的体现:一是科技,科学把握人与自然关系,用客观的尺度揭示自然现象的规律。现代技术——它以精确的、实证的理论所揭示的自然规律为依据,区别于中国发达古代技术。二是法制,法理原则是人们共同认同的契约与规范,处理人与人的关系。西方法律——区别于中国传统法令——是超越个人权威和意志的普遍公理。
科学规律与法理原则,在英语里共用一个词“Law”,其实是希腊哲学的理性主义思维一脉相承下来的。
希腊哲学家的思维方式,来自那里特殊的手工业与商业。工业生产不同于顺应农时的培养、等待、收获,它是非自然的制造和人工的操作过程,需要超自然的想象和创造,要有专门的设计,精确的计算,严格的逻辑思维。
理论需要与实际相对脱离,才能上升到普遍原理、共同原则。它轻视物质、质料、材料、原料、载体,强调事物背后的理念、形式、规律、原则、规则、规范、知识、信息、框架、模式、模型、结构、基因、蓝图、方案起决定作用。
科学要求实证,但要从逻辑、数学、几何模型、设计图纸开始。由逻辑和数学引导的理论科学,以探索自然背后的规律为目的。它所引导的现代技术,改变了人类的生存方式。在现代工业里,事先设计蓝图,比准备材料与基地更关键。
西方有“信仰高于一切”、“为知识而知识”的传统。有学生问几何学有什么用,欧几里德便以两个硬币打发他走人。
在罗马帝国,从希腊哲学演变出来的斯多葛哲学,以理性原则为城邦生活制定普遍规则,形成“罗马法”。
西方文明的内在文化基础,是自古希腊那里继承的理性主义与从希伯莱那里得到的信仰主义。在中世纪的教士、日尔曼的贵族、近代大学的知识分子与城邦公社的市民阶级共同维系的。其中,教会与大学构成文化上层的象牙塔。
现代工商业文明就是这一特殊文化对于世俗生活的超越、提升和教化。西方就是凭借着科学化的技术、法制化的市场,在外部呈现出强大的竞争与征服实力,造成了几百年来全球范围内的西方中心主义运动,把全球联为一体,划分为西方与东方。
现代文明的蓝图就是西方文化,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分子就是权威和中坚阶层,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信息也是产业,文化比财富更重要,大学是现代文明的火车头……。高科技就是讲究全面的认识、深刻的思想、独到的设计、非凡的创造。

012 机械制图和机械部件——工业文明是制造自然界所没有的事物,必须先有人为的设计,方可巧夺天工。
但是,西方文明把现代机器轰隆隆开进古老的东方,带去新奇、舒适、效率,让人羡慕、诱惑、嫉妒。它蛮横霸道、巧取豪夺,造成东方的相对贫困,陷入不可自拔的贫穷、依附、奴役地位;它随意征服、支配和改变“落后文明”,使东方传统瓦解,新的人格、国格和社会秩序却无从建立,多元文化日趋衰亡;由失落、屈辱走向腐败、动乱,以至毁灭。
与此同时,西方民族唯我独尊,失去外来文化的滋养和挑战,变得日益傲慢、自大、保守、僵化。
文明的挑战也激发一些民族觉悟,形成空前团结,奋起自强图存,赶走外来势力,努力造出自己掌握的机器。但这种自力更生的革命常常只是一阵激情,没有深刻的、有底蕴的内在文化创造作后盾,只是简单地、急功近利地仿造别人现成的东西,虽然能够形成局部和表面的繁荣,但不仅不能最终赶上西方,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不留神便掉到更为落后的位置。
不断地开放和变革可以使一个民族努力保持与现代潮流同步,但只是一味地做些低层次的模仿性建设,而不从内心的文化层面上做工作,结果赶超西方的现代文明只是一个永远的梦想,并且经常被内部的腐败、争吵、动乱和革命扰醒。
大多数亚非拉国家,在经历本世纪激动人心的民族独立之后,如今大多在以上序列的不同层面上徘徊。黑非洲、东亚国家处于这个序列的两端。此外,只有少数穆斯林国家奉行拒斥现代文明的原教旨主义,另有濒于灭绝的印第安部落和澳洲土著。
现代中国不在例外,人们很想有所作为。在20世纪,10多亿中国人卷入激烈的现代潮流中,工业化经济建设总是热火朝天,社会主义政治运动也曾天翻地覆,“文化大革命”更是史无前例。然而这种行动上的豪情和冲动,不能掩盖人们内心深处的消极性——没有心灵的反思和觉悟。我们经常骄傲地说,中国只用了二十年(五十年),走过西方一百年(两百年)走过的路。
可这种表面结果背后的代价,是丧失人最根本的自主自决能力。这种“现代化”是一个陷阱,一个误区,一个盲点:没有新文化理念的支撑——没有深刻的信仰与理想的凝聚,也没有现代理性、公德、法律、契约的约束——腐败会越陷越深。
彻底的社会变革,必须有全新的文化及其精英集团。只有人们从外部挑战中展开新的文化建构,才能克服失落感、委屈感,把那些旧的特权留给历史,从大处、高处、深处着手,主动地改变并充实自己,摆脱现实缠绕,赢得主动。
没有象牙塔,何谈走出象牙塔!这种自上而下、由天国到人间、由内心世界到外部世界、由文化到制度到器物的现代建构,是非西方民族先天缺乏的。人们普遍理解的“现代化”就是:金光闪闪的理性、科学、法治、工业、资本主义,突然间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一扫过去的黑暗,否定教会、否定神学、否定贵族。却不知这些新事物否定的恰恰是孕育自己的母体。
●如果没有普遍的理性思维,实用主义与神秘主义、科学崇拜与迷信邪教、经验主义与教条主义就是一回事
农业文明依赖自然,凭直接经验操作就够了。“万丈高楼平地起”,强调的是物质基础和实干精神。农民总是边学边干,摸石头过河,在实践中探索,就能出真知,长见识。但是,这种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建设,不会太高、太大。
农业生产与天地同一,无需人为的刻意创造,只需长幼继承、互相模仿、经验摸索;缺乏彼岸信仰-理性思维-自由思想,只有经验主义-教条主义-功利主义;思维朴素、直观、模糊,缺乏历史的、通盘的、长远的考虑,缺乏批判力、创造力。
农业文明改造自然的程度较低。生产的对象是庄稼和牲畜,都是生命,靠人的直觉经验掌握其生长的规律,收获的物质财富基本上是天然的。少数圣人和一批御用官吏,也与生产活动几乎无关。但以天人合一、回归自然、反璞归真的逻辑来衡量,中国人的精神境界很高。传统艺术,不重形而重神,这种妙不可言的生命体验,是一种不能赋之于形的生命意韵。

013 农民、耕牛与土地——农业依天地而立,对象、过程、结果都自然的,人造不如天生。
胡适提出“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原则,中国人缺的是前者,追问自然。虽有一个陈景润,但几乎没有哥德巴赫。
同样的理由,中国的天文学满足于天象的精确测量和历法的推算,只有直观的、模糊的天体模型;西方人却站在上帝的客观位置上,建立了精确的、实证的天体模型,为了地心说还是日心说之争,脑袋都不要。结果,后来者居上了。
尽管中国世俗社会,包括消费性商业、实用技能、生活艺术高度发达,但无论是古代还是近代,这些都不可能直接过渡到工业化。人们只是在感性层面上懂得“经世致用”、“衣食足知礼节”、“人为财死”或“饱暖思淫欲”的道理,过于务实,过于世故,过于早熟,缺乏的倒是文化修养、理论思维、科学精神对于普遍原则的理性把握;“杞人忧天”遗笑千古。
中国没有凌驾于全社会的宗教文化组织,缺乏普遍的理性、超越的信仰构成的精神体系;没有全民性的高级宗教,“宗教”一词常与迷信、邪教、神秘主义、唯心主义联系在一起。秀才不是知识分子,官僚不是千年贵族,暴发户也不是中产阶级。
中国人理解的现代文明,首先是物质消费、生活方式,然后是生产方式、体制运作,再是技术操作、法律程序,最深也只是科学理论、法理思维。由于人们没有内心的乌托邦、象牙塔作平台,没有纯粹的理性思维与自由创造,只见现代文明的外壳,不见现代文化的生命;在经验主义背景下照搬西方理论,会形成没有活力的教条;但走出教条主义,又只能回归经验主义的原点。
由于只有消费主义、功利主义、实用理性,加之一个熟透的文明对外部世界特有的矜持,人们对于强势的西方现代文明的理解和把握,无法直接深入内部,只能由外部向内部、由器物到制度再到文化,层层深入,并且经历十分艰难的过程。
近代中国面临全球化的挑战,不得不移植西方文明,可也是从实务开始,先买坚船利炮,再引进技术,再引进制度,最后才想到科学和民主,想到人本身的革命,文化与精神的革命。现代中国的真正起点不是洋务运动,不是戊戌变法,也不是辛亥革命,而是新文化运动。此前的一切努力,都只能算序曲。此后才有共产党,有了新的国民党,及其黄埔军校。
革命队伍里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只有他们才能相对超越于当下的利益算计!但是,这种年龄优势很快就会失去。
要在传统之外走一条现代的新路,不能简单模仿、照搬外部器物和制度,首先要有人们自我意识的觉醒和对现代理性文化的认同,必须建立民族内在的文化-政治-经济动力体系,以自主的、能动的、创造性的姿态把握自己的变革进程。
仅仅以经济为中心,与国际接轨,靠沿海地区简单地输入现成消费品、生活时尚、成套设备、软件及现成知识,只会沦为世界大市场的消费者、边缘、附庸、累赘、垃圾倾倒场。越想赶超先进,越是失去自我,越是没有后劲,越是被人蔑视,越是分崩离析。
只有真正不为蝇头小利出卖自己的知识分子,站在可以俯瞰整个人类文化的高度,冷静地观察着、思考着,但这样的“观察卫星”,差不多被我们的社会忘却。“放卫星”、“假大空”、“唯意志论”,其背后也是政治功利主义的考虑。精神文明建设也只是抹点文化化妆品,逢着什么日子放两个大气球,挂几幅标语,还有些彩旗、鸽子什么的表示喜庆。
我们最缺乏的是理论思维,可在经验主义的背景下,一接受什么理论就只能教条化,一放弃教条又什么理性思维都没有了,只剩下物质利益和本能欲望,顶多再涂抹一点道德的油彩。理论联系实际这个口号在中国很响,针对的是教条主义,但教条主义的根源,恰恰在于自己没有理论,只能照抄别人“本本”里的理论做教条,结果踏空了,走不出来。
现在人们说的象牙塔,不过是教条主义理论,或者一些模仿西方的陈旧教科书。可那不是真正的象牙塔,只是陈年茅草屋。中国式教条主义与西方经院哲学也不一样,它有更明确的功利目的,是为一定的政治理想和政治权力服务的。直到今天,哲学等基本的人文学科仍被纳入政治意识形态的范畴。也就是说,它们就不再是这些学科本身了,极左教条的“神圣”是假的。
真正神圣的东西不是以人的具体功利目的而存在的。西方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尽管也与时代的精神需要有关,但它本身独立并且高于现实生活,具有最大的超越性,因此它为现代科学的孕育做了思维上的训练和准备。科学不是技术,哲学不是政治,历史不是功德碑,文艺不都是“诗以言志”,道德理想不能是说教,是不能直接以管不管用来衡量的。
科学与民主,是在新文化运动中作为两面旗帜引进来的。然而,如果没有理性精神,它们也沦为传统巫术与专制。
科学在中国现代话语中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连意识形态也以之为标榜。但那种神圣教条、静止理论、有用知识,只是一种没有灵魂的僵死模式,而不是一种认知追求、思维方式、探索方法。今天,尽管科学摆脱了意识形态的纠缠,但落到形而下的实用主义目标上,沦为经济建设的技术操作工具,仍然没有自身的独立追求和选择尺度。科学精神仍没有进入人们的生活里。
●当下文化、教育、科学只存在于外延、数量、骨架、功用上,而内涵、质量、灵魂、本质上几乎完全空缺

014 德国铁血宰相俾斯麦——一个政治强人都有这般的文化直觉,可见德意志民族底蕴之深。
改革历程与满清后期的改良运动有很多相似之处:先器物,再制度,后文化,即以物质资料→成套设备→技术体制→科学思想→精神信仰的顺序,一步一步被动地接受西方模式和国际秩序。人们追求得势,或依附并仗势于人,而信仰、公理、法律、科学、民主等却被撇在一边,只是需要时当作粉饰。没有人像西方教士、贵族、武士、知识精英那样,确立一种普遍规则。
直到今天,尽管人们认识到,文化与政治、经济必须协调发展,法治、伦理、科技、知识、信息及创新能力对于经济与社会发展的作用举足轻重。但人们对于现代进程的整体把握,对社会生活本质的认识,一方面至今摆脱不了极左政治的阴影和陈腐意识形态的偏见,而另一方面又受到市场经济的夹击。现代中国社会建构的几乎所有方面,都只有外部形式,而没有内在灵魂。
经济:只见西方生产力的物质外壳,不见背后的文化灵魂;用传统农民的方式搞工业化,模仿西方的今日当做中国的明日。
政治:革命、改革的目标定位于人之外的体制,把矛头指向自己以外的他者,结果陷入利益集团之间无休止的相互争夺里。
法律:没有人心对普遍的法理文化的自觉认同,仅在法律体系的表层上敷衍,结果非但不能规范社会,本身最是不清不白。
文化:要么缺席,要么只是经济、政治的工具,只是摆设、装点、表演、娱乐、消费及学究式的抽象概念,没有精神生命。
教育:教学只是传授知识,学习只是接受知识,这种知识教育与传统礼教本质上完全一样,只是将传统知识换成外来知识。
科学:知识被固化为真理,掌握现代科技与听信传统巫术、迷信在思维上毫无区别,科研只是知识推演,或解决实际问题。
伦理:精神文明道德化,其出发点是传统功利主义;道德规范和人情尺度基于对自由的抑制,因而日益空洞、虚伪、肉麻。
历史:没有真正的历史记忆,只有随心所欲的褒贬评价和传奇故事,用现代教条(阶级斗争、社会发展)肢解真正的历史。
哲学:思维出发点是粗俗的唯物主义、现实主义,更容易走向空洞的教条主义、功利主义,实事求是反成了最无聊的空话。
宗教:没有超越现实生活的精神彼岸,文化的提升不高,后劲不足;教条化的意识形态信仰一失落,迷信邪教便乘虚而入。
从打开国门到现在,一个半世纪中国社会变革的最大缺陷,就是不能在理性文化的层面上与西方对话、交流,自主地创造自己的现代文明。因为摆脱不了西方的强势现实,只有以弱势心态,将自己的命运交给所谓世界潮流、普遍规律。
人们比较苏联、东欧和中国改革成败,仅仅看到政治和经济改革两个维度,提出孰先孰后问题,其实这并未得其要领——恰恰忽视了文化教育这一维度,至多谈到了与政治直接相关的意识形态,要么是空的,要么是假的,都是实用主义的。
邓小平说,改革开放的最大失误在教育。这实际上是说,人本身的文化提升滞后于外在生活的“现代化”。
对此,人们仅仅从外延上,即从结构规模、投资比例、效益大小等有形的方面来理解,却没有从内涵上,即民族精神、思维方式、创造能力等无形的方面去理解。外延上的发展落后于经济增长尚且不说,内涵上的肤浅、空洞、畸形发展更加糟糕。
文化的最大误区是脱离人的内心体验、独立思想、自由意志、理性良知、情趣修养、原创精神,被定位在宣传摆设、道德楷模、集体纪律、法律秩序等外在形式上,还有脱离文化生命的风俗古迹、学究作派、知识结论、技艺工具以及娱乐产品、消费方式,还有没有灵魂的装饰、仪式、表演。民族精神在文化噪声和垃圾的泛滥中失落、淡化、消解、毒化。
教育的最大误区在于缺乏独立的文化视野,不是从社会生活的全面进步出发,而只是为经济(过去是政治)建设服务。采取“螺丝钉”教育目标,不把学生当成人本身,即完整的全面发展的人,而只是社会及市场需要的工具。实用主义的知识灌输和技能训练,覆盖了人格与修养的发展,以及自我选择能力、自我学习能力、主动实践能力的培养。
科学的最大误区是被当成现成的正确结论、实用知识、一用就灵的工具,而不是好奇心、创造欲及理性思维,不是为科学而科学的探索精神。这种与它所发源并依托的文化、教育母体脱节的“科学”,没有真正的科学精神,只是供奉起来的现代巫术,不能真正取代迷信和愚昧。它虽被捧为“第一生产力”,却并没有创造力,不可能形成领先世界并推动社会生产的高科技。
通常,人们从工具主义出发,以为有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生产技术与管理方式,再加上意识形态,就能建设现代文明。对教育、文化、科技及知识分子的理解,也是目光短浅的实用主义工具观,不关心其自主发展必需的自由氛围与环境。

014 漂亮行头——在一切有形的方面,凡是西方人有的,咱们几乎都有,只是除了灵魂。
缺乏真正的教育家、文化大师、世界一流的科学家和技术领先的发明家,这种没有生命和灵魂的教、文、科状况,投入再多也是无效的,只能造成虚假的繁荣。官场腐败损害的是国家的肤肌,而徒有外表的学术腐败泯灭掉的是民族的灵魂。
科学用实证的、精确的、对象化的尺度探索客观现象的规律。技术是为实现人的某种目的和需要而运用的有效技巧、手段、程序、方法。社会科学是用科学方法研究社会问题,社会管理是以技术方式操作社会事业。
文化作为人们内心深处的灵魂,是不可模仿的,不可照搬的。一个没有文化信念和底蕴作为灵魂的民族,没有理性原则的民族,是决不可能真正崛起的!处在现代社会的大变迁中,既要主动适应和接纳世界潮流,积极参与竞争,以变应变;同时又要提高公民内在的素养,培植人文精神、民族意识、传统意识,保持独立、自主和个性化的创造能力,积淀后劲,以不变应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