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制度建设——文化前提空缺

 

 

近代中国社会变革的弯路:器物进口→技术引进→体制改良→制度革命→文化复兴→精神再造

中国传统社会的变迁,总在农业生产-宗法关系-道德文化的狭小圈子里循环。农业生产在直接经验把握下进行,无需复杂的社会分工、交往及专业知识、技能。复杂的分工和交往,反而会加重社会负担,造成不稳定。

在根深蒂固的世俗唯物主义观念里,生活资料是社会的第一重要,物质生产自然是根本。然而,当生产能够满足人们的物质生活需要时,达到繁荣的极限,不仅再没有更高发展,反而会陷入争夺、腐败、分裂,最后跌入动荡的深渊。

每每收拾局面的不是中原地区的文明人,而是北方蛮族、偏远地区农民。亦即原始、自然、质朴力量才是重建的基础。

中国虽有五千年不断改朝换代的文明史,有高度发达的世俗智慧,但是对于分与合的命运却难以积极把握。反正皇帝位子轮流转,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错误、罪过算在前朝皇帝账上。人们把历史描述为一幅荒唐的漫画。

稍有远见一点的皇帝也只能吸取前朝教训,作一些关系调整,一些外在的道德建设,让自己的江山多维持几代。在西方强势面前,中国统治者没有深刻的整体上的自我反省,主动改革,自我更新,只有在挨打中步步退让,直到革命降临到头上。

直到19世纪中叶,西方“船坚炮利”的强力逼迫与挑战,敲开“中央帝国”之门,令其尊严扫地,被迫变革。

但是,如同过去对待蛮族一样,中国不肯承认西方文明教化高于自己,不肯放弃自己内心深处的文化中心,只同意照搬西方外在的器物与技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社会变革从外部物质层面上着手,在思想观念上遭遇的阻力相对要小。

中国古老的文化心态,不能像法国拿破仑、普鲁士威廉三世、俄国彼得大帝那样——他们的文化里,原本就有希腊理性与犹太信仰的因素,所以只需顺应历史趋势,尽早地、主动地、由里向外地、自上而下地实施变革;也难以像日本人那样——由于文化上的自卑,一旦竞争失败,便立志全盘学习自己的对手,不只是从外层的枝叶学起,而是从文化的根上学起。

                               

                                       12 江南制造总局炼钢厂

                                     

                                         120 张之洞

                               

                                  120 江南制造总局翻译处

  洋务运动秉承传统“经世致用”的务实思维,先是去购买人家的物质成品,然后才想到自己生产,于是引进生产技术和成套设备。但是,工业生产方式并不能直接为农业国度的人们所掌握,它不是以经验的方式在自给自足的背景下生产,而是以专业技术和管理制度在社会化的背景下操作。而现代技术和管理,以西方科学理论及整个文化为背景。

因此,在社会结构外层,在器物、工具、技术上“师夷之长技以制夷”,挽不回古老文明江河日下、内外交困的命运。

更深层的体制改革不可回避。戊戌变法是历史上首次以外邦为参照系展开体制变革,但只限于体制的外围,且因体制内部利益集团的抵制而失败。有人拿日本“明治维新”的成功为依据,把戊戌变法失败归因于历史偶然性,却未看到中国传统的坚固和僵化程度,是日本这一亚文化体系无法比拟的。况且明治维新是社会全面的变革,并不限于政治体制。

辛亥革命推翻了帝制,唤醒了民族意识。在革命家的主观动机和抽象理论上,这是社会结构的彻底变革。但是从人们的现实生活来说,与其说一夜间建立了新体制,不如说只是那朽木般的旧体制崩溃了。结束了过去,并没有开创未来。

大多数民众没有发动起来,新的制度不仅没有得到社会广泛的文化认同,而且本身也不成形。尽管变革似乎轻而易举,但这种阿Q造反式的无序革命毫无意义。人们对新秩序的建设显得幼稚、天真、盲目,新与旧之间在低起点上又悄然妥协,经历长期徘徊、纠缠,演变成各利益集团之间纷争。军阀混战,列强趁火打劫,整个民族陷入内忧外患之中。

                                        

                                        120 康有为

                                       

                                        120 梁启超

  戊戌变法与辛亥革命的失败表明,仅在体制上实施外科手术,无论温和的还是激进的,都不可能建立新社会赖以成长的内在根椐。基于外来文化传统的体制,与搬来的机器和技术一样,会遭到传统的排斥,根本无以立足。

真正的变革不是从器物上着手,也不是从政治体制上着眼,而要从新的文化与新一代人的培养开始。

西方史学上没有“近代”与“现代”概念之分。中国历史多了一个近代史阶段,为什么?因为中国现代进程是外来文化的植入,要为中国人认同,先要经历一个痛苦的过程才能建立生长点——由外伤到内省,先在物质上,然后在制度上,最后才在整个民族的精神文化上——以新的思想文化作为社会变革的先导。这就是说,“近代史”是中国现代史之前走的“弯路”

现代文明,直接表现为经济问题——生产方式由传统农业向现代工业的过渡;内部机制上体现为政治法律制度问题——传统宗法专制向现代民主法制过渡;人的自觉意识这个核心上则是文化教育问题——要确立全社会理性文化,培养公民意识。

三个层次是一个整体,不能以一方面代替其它方面。需要由表及里的功利主义冲动,也需要自内向外的思想文化建设。

改革前后的两种奋斗历程,体现两种相反的变革逻辑、模式:是先文教-政治-经济,再是经济-政治-文教。前者接近西方本来的方式,也是非西方现代革命的方式;后者是非西方遭遇挑战的初期战略,也是革命后一定阶段的回归战略。

非西方国家要建设独立自主的现代社会,有综合的、协调的、长远的、可持续的发展,必须建立自己的文化轴心。

社会的长远进步从根本上是先有“虚”,然后才有“实”。虚的东西不是形式,是人们内在的灵魂,也是社会的生命,实的东西才是虚的东西外化所形成的载体。从人的中心地位来看其内在世界,“虚实”关系其实应倒过来。

 

改良、革命、改革主要立足于制度决定论,人们往往对制度建设必需的文化心理背景视而不见

制度、体制是社会的稳定结构,一种权威的秩序、地位、命名,以及运行规范、分配方式。

任何制度的作用都有限度,取决于人们文化观念的认同。没有普遍的、普适的、绝对的、完美的制度。制度是硬件,配套的观念是软件。制度需要人们思维方式、价值观念的掌握和支配。它一旦定型,就有封闭、僵化、保守的危险。

近代中国从改良到革命,现代中国从革命到改革,目标一直是变革社会制度。人们总以为有一种正确的制度、模式、道路、真理、必然性等待我们去发现。一旦选择了它,就能通向幸福的金光大道。为什么会这样呢?

在天人关系上,中国人只看到现代物质文明,却看不到造成工业文明的思维方式,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传统的产物。

在社会关系上,中国人更关心现实人际关系,当社会道德日趋疲弱,权力本位更加突出,人们便把焦点聚集在制度上。

在自我世界里,中国人的价值观念早已凝固,西方文化难以进入人们内心世界,因此,文化反思与建构落不到实处。

现代革命是在特定的政治文化,即被灌输的意识形态信仰支配下进行的。由一种政治理想、社会理论凝聚的精英组织,通过军事斗争夺取政权,发动和组织群众,建立新的文教体系,政权体系,经济体系,实施社会的变革与建设。

                                

           121 变法维新陷入权力斗争,失败后,谭嗣同康广仁等六君子成为祭品。

  改革是从这个基础出发,激发个人物质利益,启动底层市场,同时引进设备技术、管理方式、法律制度,学习科学理论和法理观念,旨在全面展开经济建设。但随着意识形态的淡化,文化教育的工具化、知识化、技能化,政治法律制度没有活力,只是一架越来越复杂的机器,经济增长只能依附于国际市场的外部推动,一步步丧失自我选择和创新能力。

所有变革的矛头,都是针对制度。可是,否定旧制度,新制度凭什么就能建立起来呢?后人凭什么一定会比前人聪明而不会犯错呢?如果背后没有冷静的文化反思,没有新文化的准备,制度革命的结果不是建设,而只是破坏,反反复复的折腾。

要富国强民,推翻集权制度,摆脱列强的殖民统治,自己建设就好了。——可是没好,持续的革命战争随之而来。

一部中国革命史,正如一部《联共党史》,让人困惑:苏维埃革命本是要打倒外部列强,推翻阶级敌人,但内部斗争的激烈、残酷以及错综复杂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社会权利重组过程中,人与人、集团与集团之间的冲突可能是无休止的。

权利的斗争也发生在西方教会、贵族、第三等级及各自内部派别之间。但由于人们认同一种超越个人、集团的普遍信仰-理性原则,斗争最终能够达成社会的妥协、宽容、和解,形成契约与秩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更趋于稳固。

那么打倒了反动政权,全面的社会建设该启动了吧!社会主义公有制、计划经济建立后,人们唾弃私有制、市场经济、自由主义,所有青年知识分子几乎一边倒。——但是时候还是没有到,不久陷入无休止的政治运动中。

经历十年浩劫之后走不通了,迷茫的人们并不作深层的反省,见风就是雨,忽然又恍然大悟,把过去的体制选择看作一种错误,一场历史误会。以为推倒过去,反其道而行。把希望寄托在私有化、市场化、自由化,把一切过失归于计划经济。

拨乱反正了,总该集中精力建设“现代化”了吧!——也许还没有,遍地的腐败,正构成社会动乱的隐患。

有人以为开放了,与国际接轨,走别人已经成功的路,就会一路光明,至少不会有大错。可是,一个民族真能靠模仿别人的制度获得新生么?体制接轨,包括形式秩序与操作手段上的合作、对话、交流是必要的,但不能单纯跟大流

再有一天发现又错了呢?那时未必还有回头的余地,多次简单的否定,社会信任和秩序崩溃了,在混乱中如何从头开始?

社会主义是对资本主义的反动,调动全社会的理想主义信仰、浪漫主义热情。但随之而来的社会官僚化造成了民众的积极性逐步消退,依赖性增长。计划经济失去意识形态的有效支持,就会沦成特权经济,自发的市场对它构成无序和腐败。

市场经济在没有法制秩序、道德基础的国家同样是低效的,所谓“亚洲之癌”就是政治腐败与经济无序的恶性膨胀。

人是社会经济、政治的核心,物质文明的创造者,体制的承担者,人的根本就是文化意识和精神能动作用。60年代西方管理学有一个基本共识:企业只有一项真正的资源,不是资本,而是人。只有富有活力的人力资源才能完成真正的经济使命。

毛泽东的“鞍钢宪法”作为国企体制,一度是有活力的。但由于歇斯底里的政治运动,渐渐失去凝聚力。移植到日本,与其传统结合,居然至今具有生命力。日本基层社会传统色彩浓厚,采用着美国人、中国人不可思议的论资排辈的终身制。

                                 

                              121 苏联计划经济曾创造了工业化速度的奇迹。

  科举制在中国变得陈腐不堪的时候,西方学习了它,并把它改造成现代文官(公务员)制度;计划经济曾使苏联从落后的农业国一跃而成超级大国,并战胜法西斯;法西斯主义也曾使德国经济社会高效发展,实力突飞猛进;民主社会主义理想在北欧一些资本主义国家实现的程度远远超过东方社会主义国家,以色列的一种共产主义“大锅饭”已存在了近一个世纪。

文化的自我反省、相互对话、整体协调,是保持社会的生机,促进健康成长的关键。历史遗产、文化经验不是单一的,人的精神能动性、创造性无轨可接,除非自我瓦解、依附别人。和而不同,这才是最基本的现代理性原则。

 

中国现代政党的特殊历史使命:建构非西方民族所缺乏的现代文化权威、政治支柱、经济基础

在传统皇权解体之后,没有各利益集团及其政党共处、对话、竞争、宽容所必须的信仰-理性文化前提,甚至没有统一的民族国家,要动员、凝聚和组织力量进行社会重建,不得不首先建立一种政治支柱和文化权威。因此,中国现代政党的使命不同于西方现代政党,是典型的列宁主义模式:信仰+组织。布尔什维克与孟什维克的区别,即强调党的纪律和服从。

首先,是一个精神文化组织,相当于西方的教会,担负着社会教化使命,为社会树立共同的文化信念。

其次,是一个军事组织,要在内忧外患、民不聊生的社会混乱中建立政权,实现民族独立与国家统一。

其次,是一个法权组织,给一盘散沙的东方社会确立权威,成为弱者、无产者的靠山,黑势力的克星。

最后,是一个经济组织,发展中国家没有经济实力在内部市场立足,更不用说世界市场上的竞争,便靠政治力量集中全社会的资源,建立内部发展动力体系。最典型的就是苏联式的封闭、自力、计划、行政的社会主义经济道路。

                            

      122 中华革命党——孙中山组织的政党,内部完全实行独裁制,所有党员必须宣誓效忠于他。

  孙中山屡战屡败,几乎绝望,在苏俄及中共帮助下改组国民党,才逐步战胜各路军阀,基本统一中国,并挺住抗日战争。但尽管有黄埔精神发挥力量,它的文化信仰毕竟太脆弱、太浮浅,又变成蒋介石手中的政治工具,淡化了民族信念的内核,因此走向腐败,被共产党取代。蒋介石也企图在现代民主与传统儒家的结合上寻找文化支持,但至少在大陆是失败的。

中国现代政党扮演着全能的领导者角色,既像信仰虔诚的宗教教士,又像不畏牺牲的贵族骑士,又像秉公服务的现代公仆,还是领导文教事业的知识精英,更是主持建设的中产阶级。可扎根在传统背景下,容易陷入难以解脱的矛盾中:

一是精神上,表现为信仰主义、理想主义、革命精神,但缺乏科学与理性精神,可能演变成教条主义的政治狂热。

二是目标上,代表大众而不是某一利益集团,但一旦变成执政党,遭遇现实利益,理想可能变成空谈,甚至幌子。

三是组织原则上,强调政治服从、步调一致、集体主义,可能为恶性的专制主义、集权主义、官僚主义提供温床。

四是共同信仰基础上,建立的同志关系,一旦深入现实生活,会渗透传统帮会、宗派痕迹,酿成恶性的权力斗争。

五是整个运动中,领袖的政治统率和精神导师地位导致个人崇拜、造神运动,在他之后,社会进程必然发生断裂。

                                     

                                        122 胡适

  美国学者格里德分析胡适为代表的自由主义在中国失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自由主义者没有抓住某种现成的机会,而是因为他们不可能创造他们所需要的机会。中国当时处在混乱中,人们的生活秩序要由武力和革命塑造。自由主义需要秩序,要靠理性来生活。它所假定这种共同价值标准是不存在的,它又没有任何产生这类价值标准的手段,也不能为暴力和革命提供帮助。

中国没有民主制度所必需的理性文化。中国现代政党的历史使命就是聚集社会精英,领导现代进程。但要逐步建设多元、开放、对话的理性文化,取代单一、封闭、专制的意识形态,克服信仰凌驾于理性,抑制权贵阶层的泛滥。

第一,民族统一的政治核心。以亨廷顿的视角来看,未来世界的格局是以文明、民族为基本的生存和发展单位。中国人必须有自己的民族核心,需要一个全面领导民族的文化、政治、经济,同时能超越具体利益关系的精英集团。

第二,社会变革的政治后盾。现代社会的基础是普遍的法理原则和统一的国家秩序。现代的多元,以前现代的统一为基础;个性的自由,需要社会规则的基本认同。从天而降的民主制度,反而只会导致这个庞大社会体系的彻底混乱。

传统农业社会依靠宗法伦理和中央集权维系。皇权解体后,一盘散沙,只有道德在狭小关系圈里起协调作用,各种利益与人情依附的网络,成为宗派、党阀、军阀、地头蛇和黑社会的温床,使社会整合更加困难。这就需要一个组织核心,秉承中央集权的政治权威,打破宗法权威,最大程度地实现民主,体现民族意志,主持新的现代文化建设,领导社会变革。

第三,基层民众利益的代表。现代社会阶级分化,贫富悬殊,巨大震荡,民众处在激烈的生存竞争里。这就需要现代政党激发底层劳动者的自我意识,提升他们的社会理想,动员组织他们充当社会变革和建设的主人。

传统社会里,个人平常虽然自由散漫,但在社会关系里却讲上下尊卑。人们内心深处的自卑与傲慢、奴性与暴虐心态并存。现代革命进程中,由于文化基础的狭窄,政治容易向家长制集权收缩,旧的心态以极左形式变本加厉地发作。改革开放后,对社会进行现代文化改造的使命被淡忘、放弃了,腐朽的人际关系更加突出。动摇社会稳定的基础,是动乱的祸根。

第四,上下对话、相互制约的中介。社会变革既需要自上而下自觉力量,又需要自下而上的自发力量。共产党以来自西方的马克思主义作为自上而下的理论指导,动员和组织基层民众起来,展开自下而上的社会变革。党组织必须在基层社会和现代文化之间完成自己的中介使命。一旦成为高高在上的权力集团,只上不下,下不能上,便会由社会动力的中枢,病变为腐败的肿瘤。

第五,国家文化战略的主持者。过去共产党以意识形态文化为指导,成功实现了社会革命和建设。更加深刻而全面的社会变革需要高屋建瓴的主持者,通过更加广泛的社会文化教育,将现代理性文化、科学思维自上而下地普及到全社会。

第六,市场经济的制约者。市场经济以个体利益为本,但自发、盲目、无序的竞争威胁着社会全面、协调、可持续的发展。健康的市场以特定的政治、法律、道德价值观为制约。这需要超越具体利益集团的政党,代表社会发展的长期利益,制定宏观计划,克服个体竞争的短视、内耗、掠夺性经营,制止人口、资源使用、生态环境的恶性膨胀,防范经济与社会震荡。

第七,理想主义、英雄主义的精神支柱。超越现实生活的精神力量是民族进取心、创造力的内在基础。没有它,整个民族便是平庸、黯淡、浅薄、势利、狭隘、懦弱、萎靡、腐败的。现代中国革命曾以新的社会理想,英雄主义精神唤醒了古老民族本已麻木的心智,使其焕发出新智慧和创造力。好容易走出水深火热,生活刚达到小康,却失去了这种精神。

只满足于在世界潮流中充当微不足道的泡沫,我们将重新堕入黑暗的深渊。现代政党的历史责任是不可推卸的。

 

中国现代政党崛起的沉重历史:从一盘散沙走向统一,不得不牺牲生命、财力及传统道德代价

中国革命需要人们普遍认同的信仰来重组社会,这正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历史意义。但由于意识形态在人们心目中表现为领袖崇拜、党派原则、教条主义,现代理性的内容为不断的政治斗争利益所肢解,越来越空洞,最后趋于瓦解。

今天人们难以体验“解放”时“东方红,太阳升”的激动了。那种真实而强烈的感觉,来自中国文化心理结构里对中央权威或“真龙天子”的依赖,来自灾难深重的人们对新秩序的憧憬,来自共产党人执著的文化信仰和社会理想的感染力。

然而今天,人们才发现《东方红》与“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的《国际歌》背道而驰。

知识分子觉得自己在政治运动中交出自我,接受改造,是政治专制以及自己的奴性。大家都成了受害者,当年95%的群众哪里去了呢?问题不好追究。对文革的真正反省,亦即人们内心的自我反省,从来没有形成气候,连文革纪念也是忌讳。

人们终于找到一个真正的思想者顾准,但当顾准日记发表时,人们发现真正的顾准似乎也不是今天想象的那样。

哲学家冯友兰备受奚落,说他如何在蒋介石面前卑躬屈膝,又如何在江青面前奴颜媚骨。人们只是停留在抽象的道德评点上,缺乏历史主义的观点。既然大多数人都无保留地倒向从农村崛起的共产党,这里一定有更深刻的原因。

冯友兰当年的学生涂又光先生回忆的一个细节耐人寻味:解放军包围北平,城郊的清华大学校门口,一个小战士脚穿草鞋,在冬天的寒风里站岗。冯友兰夫人回家拿了一双鞋送给小战士,被礼貌地谢绝。此事很快传遍清华园。

在不断改朝换代的中国,一个新政权的崛起,必须有相当的社会基础,同时还必须付出极大的文明代价。

                                     

                                          123 国民党反动派在砍杀共产党员。

                                        

        123 国民党士兵在枪杀一名女共产党员之前,用皮革将她的嘴巴勒起来,以防止她呼喊口号

  革命战争的代价:无数革命者牺牲在长期战争中,他们大多连名字也没留下。许多牺牲者未必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死,曾有成千上万战场俘虏,连军服都没有换过来,一夜之间就进入了革命队伍。他们有些人战死后,自己亲人可能还在背黑锅。

一位身经百战的著名将军到老也不敢回到当年的根据地,他说自己无法面对当初被他带走却已牺牲的烈士的亲人们。

内部斗争的代价:死在敌人的枪口上还名正言顺,内部权力斗争的牺牲却不明不白。由于社会关系极为复杂,界限和阵营的划分并不都是为了纯粹的信仰,也没有绝对的善恶是非标准。但在敌对状态下,严酷的政治斗争却要求立场分明,政治利益是最高原则。在没有个体权利和自由选择的背景下,没有道德、法律、理性制约,人很难保持冷静、平和的心态,容易神经过敏。

有的失去了生命,有的失去了青春和幸福,有的蒙冤到死。典型有富田事变、根据地肃反运动、延安抢救运动,以及反右运动、彭德怀事件、文化大革命等等。无休止的政治运动,甚至非人道的逼供讯,伤害了许多一腔热血的革命者。

社会动乱的代价:长期的战乱使经济、政治及社会变革倍受挫折,人民自愿或被迫付出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生命代价。

这种代价延续到革命胜利后无休止的阶级斗争和政治斗争中。一方面,历史赋予了这种代价以崇高的意义,实现了民族独立与解放,开始了辉煌的民族复兴。另一方面,革命党本身一旦成为既得利益者,腐败便是人们始料所不及的。

国家分裂的代价:党派间由于信仰不同、理想不同,形成对立的政治集团,磨擦不断。一方面,斗争是打倒专制腐败、实现革命理想的高尚选择;另一方面,这种对立对于抵御外敌也是巨大的内耗,并且阻碍了现代民主制度的建设。

                          

                           123 台军大口径炮演习——台湾问题,至今梗在中国人心上。

  国共双方都聚集着大批精英分子、民族英雄,各有他们的理想、良知、抱负,却卷入并断送在内战所造成的政治分裂中。尽管双方也曾以民族利益为重,一度进行合作,并因此而取得了民族解放斗争的胜利。这可歌可泣的抗战历史,本是民族振兴的伟大精神资源,但双方的教科书却总要失去一半色彩。至今留下台湾问题,成为民族统一的最大障碍。

民族利益的代价:现代民族内外危机交织在一起,内部革命(阶级矛盾)与外部竞争(民族矛盾)错综复杂,内部斗争的双方需要寻找外部势力的支持和依托,势必给民族利益带来损害,有时不得不作外交让步,有时甚至直接出让国家利益。

布列斯特和约式的耻辱,中国同样有。19121918年间,孙中山多次向日本人(包括陆军参谋总长)说:“当此次举事之初,余等即拟将满洲委之于日本,以此希求日本援助中国革命。”“中国新政府可以东北三省满洲的特殊权益全部让予日本。”“将愉快地将满洲交给日本管理。”“日本如果援助南方派的话,可以承认日本对‘满蒙’的领有。”【《孙中山集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这白纸黑字记载的惨痛悲剧,是掩不住的事实。至于袁世凯、汪精卫的汉奸卖国行为就更不用说了。

文化道德的代价:尽管文化的意识形态化突出了文化对于社会变革的先导作用,但这种政治功利主义的一元文化也造成了文化本身的停滞。成千上万知识青年进入革命队伍,放弃了自己的个人意志和独立思想,成为党的文化信仰、政治利益、集体团结和领袖意志的工具。整个知识分子群体几乎完全倒向党的意识形态信仰里,他们把所有的追求交给了党。

一位将军曾在山东被日军追赶时,躲进一家富裕农户的地窖里,善良的农妇骗过日本追兵,救了他一命,并待以白面馒头。可解放后,这位将军却没有任何感恩的表示,因为那家人是地主。【吴东峰《开国将军轶事》,《新华文摘》2000年第1期】

中国现代政党崛起的痛苦,是特殊历史文化背景下的现代进程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历史反省应当超越道德的评价。

既不能用纯粹的感情尺度、宗派立场代替理性的反思,也不能用抽象的道德标准评头论足。一味给成功者添抹神圣、悲壮的色彩,或者以偏执的情绪给它抹黑,说它是民族悲剧、历史误会。两种极端的态度离开了历史本身的逻辑,都是危险的。

 

中国现代政党的定位:不同于西方利益集团,而是社会精英组织,以文化理想为最高政治利益

西方各政党明确代表不同集团的选民权利,不允许某一利益集团掌握绝对权力,实行专制统治。前提是:一,超个体利益的共同文化准则。二,若干平行的党相互牵制。三,党内遵循理性的原则。四,普遍的法律制约与保障。五,公开的舆论监督。

在伦理-政治本位的中国,没有至高无上的宗教信仰和绵延千年的贵族文化的约束,只有儒家伦理-法家政治的影响。宗法道德很容易被物欲、权欲的瓦解,剩下赤裸裸的个人利益,造成了政治的必然腐败,形成不可克服的周期性社会动荡。

中国现代政党区别于西方政党,首先是信仰组织——要承担类似于西方教会的文化使命,而不是利益集团。由于它拥有至高无上、没有挑战,不受制约的普遍权威,一旦变成特殊的利益集团,必然走向专制和腐败,最终失去其合法地位。

政党赖以凝聚的意识形态信仰一旦凝固,会逐步丧失生命力,退化为上层利益集团腐败的工具,走向僵化、瓦解。根本出路是走出官僚化、政客化陷阱,摆脱狭隘的政治功利主义、形式主义、教条主义,在广泛的理性文化背景下保持生机。

                                   

                            124 长征——如若不是一种信仰,共产党人无法生存下来。

  一个年轻人主导的政党,会更多从人的激情、理想出发;而一个老党员主导的政党,则有跟不上时代的危险。保守、偏狭地理解党的利益,自觉不自觉地等同于自己的既得利益,使其丧失对于民族与人类的使命,沦为官僚集团,利益集团。

升官发财的价值取向根深蒂固,构成人们心照不宣的主流意识,甚至公开语言。官场沦为社会最污浊的地方,没有责任,没有良知,没有理性,没有理想,没有信仰,没有文化,没有人格,没有使命感,没有正义感,没有真正的自由意志。

政党固然有自己的政治利益,但这是其长远的政治信仰和文化理想,而不是党员的私利。在社会变革或政治转折时代,权力交替是无序的,很难以一般的正义与公平的尺度去衡量具体的政治行为,这时政权是目的,宣传是手段;但是当政权稳定下来,就必须从道义、公正出发,以现代理性文化的原则建设长治久安的社会秩序,这时文化是目的,政治是手段。

政党的政治与经济需要现实主义运作,需要理想与信念的引领,道德与纪律的约束。在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之后,在狂涨狂落的经济泡沫之后,在纷纷扬扬的舆论时尚之后,人们内心的体验、反思,社会理性的准则,才是最可珍视的财富。

政党的传统是珍贵的,但时代进步需要更广泛的历史视野,对隔代、隔几代以至于整个历史的前车之鉴作客观、全面的剖析和借鉴。每一历史进程既有教训、耻辱,也有经验、光荣。传统底部的基础越宽,就越巩固、越稳定,越能有创新与超越。

强调打江山者坐江山,势必回归传统的专制,成为官僚化和腐败的依据;相反,无视中国的特殊文化背景,否定历史选择的合理性,动摇来之不易的民族统一和社会权威,现代民主也会成为空中楼阁,造成新的社会动乱。

  要确认一个历史观:现代文明并不是一种先验的规律与模式让社会自然地进化来的,而是社会内部不断形成的革命性、建设性的力量实现的。这个力量是源于西方漫长的基督教教化-贵族文化-宗教改革-启蒙运动-大学运动。

  在中国这样一个东方大国,当传统崩溃,社会陷入动乱,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时候,在外力逼迫而非自然进化状态下,要重新选择并确立一个新的文化、政治、军事、经济的权威核心,这是更加紧迫的,又更加痛苦的。

                              

                      125 那个时代虽然是套话,但也大体上支配着全社会的价值选择。

  人们已经把过去的意识形态口号撇在一边,但现实的腐败却又泛滥在我们面前,不断冲刷着我们。

如果中国再度崩溃,步清王朝和国民党的后尘,经历一场动乱,现代进程又将成为一场水中捞月,民主理想又化为一厢情愿的幻影,一阵混乱之后重新陷入水深火热里,于是只有再祈盼新的一轮太阳出来拯救,并为此付出前辈人付出过的自由代价。

  人们常把西方体制当作一个标本,拿来照着实施就行了:印度、南非、菲律宾、柬埔寨、印尼及中国台湾不也搞了么?并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问题!可是,大陆中国的问题比哪里都要大,社会的积习比其它社会要牢固得多,传统生活的空间要大得多,腐败之根比以上任何国度都要深刻得多。没有一个彻底的文化建设进程,任何实质性的变革都是不可能的。

印度是持各种语言、文字、信仰的众多民族杂居的地域。在历史上不同时期里征服过这里的不同民族之间,几乎从来没有真正统一过。但正因为完全没有现代社会的基础,因为存在许多迥然不同的民族实体——在传统社会里可能非拼杀个你死我活不可——在西方殖民势力统治的背景下,反而有可能达成理性的契约关系,形成相互制约的现代民主制度。

因此,印度地区在圣雄甘地的感召和尼赫鲁的领导下,统一为现代民主国家,既是堪称奇迹,也有背后的理由。

南非、菲律宾、柬埔寨、印尼都没有中国这般深厚的传统,没有这样复杂的社会关系和庞大的社会体系。在全球化潮流的长期冲击下,他们几乎没有自主选择的余地,只有强权政治和民主体制两种对立的选择。这些国家失去民族文化的代价是巨大的,而且在世界舞台上一直是弱势的,很难有领先世界的发展。它们像印度一样,时不时需要一点民族主义的涟漪。

                             第十二章未完 见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