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接上页

     挖掘马克思主义的现代文化资源,清理苏联教科书体系,从狭义的意识形态回归于全面的现代文化

改革开放以来的各种思潮,本是知识精英们对十年文革的文化反思,却在与偏狭的正统势力较劲和抬杠中激发起逆反心理和抵制情绪,这都是外部干预导致的思想文化体系失衡。其实,简单抛弃意识形态既不现实,也无学理的依据。

马克思主义是中国几代知识精英虔诚的选择,积淀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关键是要把它放回到人类文化的大背景中去,在自由的学术土壤和宽松的思想氛围里理解和把握它的精髓,让它的根部在活生生的现实社会实践中汲取新的内涵,在广阔的文化对话中激发新的活力,它的主干就会焕发出新的生机,更新业已干枯的教条化枝叶,便会走向健康的发展。

从必要性来看,一是中国没有现代理性文化基础,面对纷繁复杂的文化思潮,需要通过分析、选择、综合,以意识形态方式确立全社会基本一致的信仰基础和观念体系,在大众文化层面上建立与文化虚无主义和世俗化倾向相抗衡的主旋律。二是在相当长时间里,执政党是社会稳定的基本保障,如果没有意识形态信仰,会向利益集团滑得更深,其合理性受到挑战。

从可能性来看,马克思主义本是西方文化的思想精华,在中国化的过程中又得到创造性的阐释和发挥,在公众心目中具有崇高地位,是现成的文化母体。一个伟大的思想体系,只要保持真正的开放性,总能在新的背景下焕发生机。基督教经历几个世纪宗教改革、人文主义、科学主义和无神论的冲击,仍在西方社会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一部圣经沿用两千多年至今。

意识形态建设决不可回到政治工具主义、教条主义的老路上,简单抹杀、拒斥、干预、裁判、压抑一切。而应当以多元的取向,通过对话、发掘、吸纳、综合、指导和扶持,融合人类所有文明的精华,汲取民族传统中的生机,综合现代文化的新成就,展开品位高、形式多样、内涵丰富的思想文化建设。这种转换类似于西方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

在正常的学术生态里,即便有某些偏激的倾向,也会自动形成调节,不会带来彻底否定,更不会造成文化虚无主义,冲淡文化的中心地位。过去它作为教条遭到扭曲,因而失去生命力。80年代关于马克思主义的讨论本有不少真知灼见,又被当作自由化言论予以压制。现在许多人抛弃、糟践它,这种物极必反的状况只有通过理性的反思和宽容的对话来克服。

任何学说的概念体系随着人的认识发展总是会过时的,而其中需要实证的具体结论则会随着对象的变化以及人的视野的扩展而被超越。但那些深入人和社会根本问题的学说,作为人的基本价值取向的理想和信念,具有永恒理想主义、人文主义价值。

马克思对19世纪资本主义经济的分析,随着时代的变迁和人们对现实认识的深入,主体部分已经只有历史价值了。但作为德国唯心主义(理想主义)的批判者、继承者和改造者,他的实践唯物主义的基本观念,他毕生追求人的自由与解放,即人的内在力量的实现与提升,体现了人类对现代历程的自我反省和对自由解放的终极理想的追求,因而具有永恒的精神价值。

                                

                      136 马克思手稿,并不像后来的意识形态那样板着面孔。

  马克思主义是善与真、信仰与科学、战士与学者、革命家与科学家、理想主义精神与现实主义思考的结合。马克思的理想主义与宗教信仰不同,具有扎实的科学认识,以及严谨的理性反思。他对于人类思想库的永久魅力,大体可归纳如下:

实践哲学。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总结的哲学思路,可以概括为实践哲学。“实践”不只是我们理解的单纯客观的物质活动,而且更是主观的、能动的、革命的活动。他的哲学实际上超越了传统的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而不是后来教科书上的机械唯物主义。实践唯物主义与庸俗唯物主义相反,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批判性、革命性及改造世界的能力。

批判精神。马克思的实践哲学强调,要对现存的一切作毫不留情的批判,这种彻底的理性精神在任何时期都是社会发展的积极动力。他对早期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实证科学分析,对殖民运动的人道主义批判,至今具有启发意义。

唯物史观。马克思强调经济基础的决定作用,但经济基础并不是客观的物质资料,而是它的生产方式。生产方式虽然受到现实社会关系如所有制的约束,但毕竟是人的能动活动,只是私有制束缚了人的自由。从实践的观点来看,生产力、生产关系本身并不是主体,只是人的劳动、实践过程中的环节。人才是主体,才是中心,生产力归根结底是人的能力。人之为人,在于其主观能动性、目的性、创造性。这与中国传统的衣食哲学,过去教科书里的机械唯物论,以及今天流行的消费哲学,有天壤之别。

抽象到具体的认识论。马克思由抽象概念到经验具体的认识论,以西方理性主义,尤其是德国的理论思维为背景,强调认识过程中的理论与概念的作用。这对以毛泽东、邓小平为代表的中国式朴素经验主义的实践论,构成必要的互补。

辩证思维与生命哲学。德意志民族区别于工业发达的英美民族,他们较少基于工业操作的实证主义、机械唯物主义,更多基于生命体验的整体主义和历史主义,辩证法就是集中体现。马克思继承德国传统思维而形成的社会分析方法,强调事物内在的矛盾在自我发展中的主导作用,这种思维在当代系统科学、生命科学中得到发展,对于自然科学的进一步超越,对于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克服实证主义的缺陷,有重要意义。而且它与中国传统农业社会形成的天人合一、主客统一的思维也有可综合的地方。

阶级斗争学说。毛泽东认为阶级斗争理论是判别真假马克思主义的试金石,这有些过分。但马克思的这个学说如此被看重,也与中国社会的阶级分化严重相关联,这对当代中国的发展是一个重要的教训。今天,人们已经忘掉这一点,底层老百姓的权益得不到基本的保障,远远达不到资本主义国家已经建立起来的社会保障标准,长此下去,会受到客观逻辑的报复。

理想主义精神。马克思继承柏拉图、中世纪基督教以及近代浪漫主义与乌托邦传统,把理想主义精神提升到了新的高度。他强调在认识世界基础上的改变世界,他主张人的主观、能动、革命的实践,实现人的彻底全面的自由与解放。他又是一个积极的现实主义者,他把社会进步的希望寄托在生产力的发展、科学技术的进步上。马克思还是一个极有人格魅力的思想家,他个人和家庭的生活闪烁着人性的光辉,他与恩格斯的交往是人间友谊的典范,他的文笔与思想同样具有永恒的价值。

列宁是杰出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家,也是一个很有现实感的政治家。他没有固定理论体系和模式,为了现实的政治需要,他毫不犹豫地修改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并把其他的主张称为“修正主义”。在他身后那个急切需要建构理论并付诸行动的斯大林时代,他思想被加工成意识形态体系,并被灌输给以农民为主的国度,有效地提升了人们的思想水平。

大家团结一致,使国家以惊人的速度工业化,打败德国法西斯并成为世界超级大国。但是,教条化思想毕竟是要僵化的,僵化的思想成了一种约束,就注定了这一特定现代进程的极限。苏联的解体就是这个极限的到来。

列宁的“党性原则”是在阶级斗争时代条件下形成的政治原则,但如果将它当作思维的根本价值标准,无疑是狭隘的。人要有自己基本的人格立场和信念,但也要与其他立场的人保持理解与对话,最大程度地形成交融与合作,扩大自己的文化基础。

                                  

                                 136 英国青年举着毛泽东像游行。

  毛泽东思想对于完全没有现代文化的中国农民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飞跃。毛泽东创造了一种家喻户晓的大众语言,一种朴实直观的思维方式,连同他缔造的经济、政治、文化体系,至今为敬仰他的人和忌恨他的人共同使用。他的一些基本概念,如实事求是,主观能动性,矛盾,实践,阶级斗争,群众观点,共产主义理想等等,带有典型的实践哲学特点。

教条化的意识形态,信仰的封闭性高于学术的开放性,思想的深度发展受到抑制。如果把它放回到学术思想层面上,剔除所谓“党性原则”及其它狭隘的政治化语言,综合以现代文化的新观念,也是中国需要的世界观与方法论。

马克思主义具有很高的智慧含量,对于中国现代进程有双层意义:一是它包含西方文先进化的基本内涵,从整体上可以与中国文化对话。二是作为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有助于我们全面把握西方现代文明,激励我们的能动性、创造性。

 

马克思“人的全面解放”的共产主义境界:并不在虚幻的彼岸,而是在人们可以身体力行的现实里

今天,“共产主义”作为失落的乌托邦,已经不再是现实舆论的核心了。如果还有人提到它,要么是那些敢向人打赌的酒囊饭袋,要么是对政治教科书耿耿于怀的中学生——共产主义不可能实现。其实,这个概念是被过去的整个时代误解了。

                                 

                       137 中国特色的共产主义——吃饭不要钱,能吃多少吃多少。

  在过去意识形态教科书里,共产主义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最高阶段或终极状态,它是被所谓客观规律决定必然要实现的,也就是说,人不由自己主观意志地被裹挟进一种神圣的结局里。当然,教科书还以童话般的幻想,把它描述为一种人间天堂:生产高度发达,物质高度丰富;要什么有什么,再没有私有制;人与人亲密无间,道德无比高尚。

的确,马克思也把共产主义看作一种未来社会状态,但这是从克服资本主义异化现实的意义上理解的。他特别强调,共产主义不是应当确立的状况,不是现实应当与之相适应的理想,而是那种消灭现存状况的现实的运动。

  马克思剖析的资本主义生产中,劳动对象与劳动者相脱离,成为敌对的和异己的东西,因而与人的本质相对抗;劳动过程被外在目的所支配,劳动者不是自由地发挥其体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遭受折磨与摧残,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私有制度造成人对人的压迫,倾轧;社会分工中身不由己的角色,使每个人都为局部性和片面性所奴役。

  总之,资本主义生产使人的本质被现实所异化,共产主义则是人的自我异化的积极扬弃,旨在使劳动成为自我实现的自主活动,不再被一种外在力量奴役,由一种负担变成一种快乐。可见,共产主义根本上基于西方人道主义理想。

  循着这个思路走下去,人们就可以进一步发现,共产主义所要表达的,其实就是一种被压抑了的人生追求和价值理想,它既不在宗教式的彼岸,也不在历史的某种宿命,更不在遥远未来的结局,而是在可以实践于现实生活里。

也就是说,共产主义是基于人的内在本质,即人的自由与解放。它的依据不是什么客观规律,道德使命,而是每个人的现实人生。共产主义社会是自由人的联合体,在这个自由王国里,人的生存与发展由自己支配,不是由外在必然力量规定的。

  一个人有一定的生活能力,通过奋斗获得相对稳定的生活保障,自由选择自己有兴趣的工作和事业,摆脱自己不愿从事的简单重复劳动;他有比较开阔的视野、坦荡的胸怀、丰富的修养、自信的意志,不为简单物欲和世俗趣味所左右,不盲从时尚和舆论,能够在创造性的工作中发挥自己的潜能,体现自己的价值,并且在广泛的社会交往中体验人与人之间的忠诚、理解、宽容、博爱,那么他就是一个自由人。如果一个社会大多数人是如此,那么离共产主义就不远了。

共产主义理想作为资本主义现实的对立物,基于人道主义、理想主义原则与市场经济的现实主义、唯物主义对人性基本假定的差异:前者看来,人的生存是既成事实,人的本质则是追求自由解放、自我实现,创造性劳动本身才是人的目的和第一需要。后者看来,人的本质体现为物质欲望,人是利己主义、好逸恶劳的,人只是以理性的方式来达到利益的最大实现。

                                  

   137 自由引导人民——共产主义就是自由人的联合体,不仅摆脱了外在压迫,更抛弃了精神束缚。

  马克思的自由王国共产主义是一种社会理想,更是一种超越意识形态理论和道德规范的人生境界与人格理想。超越低层次的物欲,使人的自由、自信、自尊、自律、团结、博爱、能动、创造、善良、正直、理性等品质发扬光大。

中国农民革命者朴素的憧憬却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吃饭穿衣不要钱,拖拉机耕田,没有剥削和压迫,大家和和气气、相亲相爱地生活在一起。这种具体的物质消费和生活样式即使实现了,也没有内在的精神目标,再度陷入新的利益纷争之中。

现代都市生活中,人际之间的交往被市场经济的利益关系所左右,外热内冷的“公共关系”手段形成所谓“公关艺术”,使人与人互为手段甚至竞争敌人,人际间的温情被肢解,喜怒哀乐的自然情感被冷冰冰的功利目的所操纵和扭曲。

现代工业生产出让人的感官满足达到饱和的产品,市场还千方百计地刺激人的消费需要,人的全部生命力耗费在过饱和的感官消费之中,内在的激情、高尚的情趣、宁静的美感、纯朴的爱心趋于麻木和沉沦。人类的命运被自己造就的文明所笼罩,变成感官的奴隶,也就走向非人化。在这种背景下,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学说正是要给我们展示了一片自由的天空。

马克思主义在一百多年历史进程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今天主流思潮认为马克思主义彻底过时了,人类关于社会制度探索已经结束,民主和市场在全球取得胜利,人类历史进程在20世纪末便达到顶峰,这个结论未免武断、轻率。

实际上,终极的社会制度是不存在的。任何制度有缺陷,都需要不断调整、改革。一百多年来,资本主义受到共产主义等批判力量的挑战,好比一头神经麻木的牛,在牛虻的刺激中保持清醒,才不断超越自己,保持生命的活力。

   今日西方,社会化的程度已经相当高了。在英国,撒切尔的保守党政府不得不进行大规模私有化运动,而布莱尔的工党政府试图走一条新的平衡之路。北欧的高福利社会里,每个公民都享有很高的生活保障。30年代美国面临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罗斯福的新政,以国家手段积极参与经济过程,取得了有效作用。此后,共和党和民主党交替实行着偏右、偏左的路线,相互制约和纠正。这都直接或间接地体现了资本主义的对立面——主要是马克思主义——对它的刺激、挑战及参考作用。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