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精英集团——人文精神萎缩

 

●每个强大的民族,都有一个精神充实、人格独立、底蕴深厚的精英集团,引领着社会的方向

稳定的社会总有一个精英集团构成其核心,萨满教祭司对于早期各民族,长老、绅士对于传统社群,拉比对于犹太,毛拉、阿訇对于穆斯林,喇嘛对于喇嘛教徒……,他们维系着社会的道德、法律秩序以及长远利益,引导社会发展的潮流与方向。

这些精英是社会的文化核心,是那些以其思想和意志能力,主导社会潮流的人们,而不是指有钱有势的权贵,既得利益者。一个民族成长、兴盛与衰落的命运,取决于这个核心集团的内在文化素养。分裂的社会,则有分立的不同精英集团。

西方精英是人格独立的,在社会生活中扮演主体角色,并不是我们理解的为人所用的“人才”。他们有三个来源:

一是自由工商业者,他们服从普遍的法治;二是中世纪僧侣,他们服从天国的上帝;三是贵族阶级,他们的权力相互制约。

希腊哲学家多是自由工商业者,有自己的生存依托。苏格拉底以自己的死,警示世人认识自己,不要沉于虚妄的自以为是。柏拉图执着于建构纯粹的理念世界,主张未来世界要由哲学家做国王。亚里斯多德更是建构了百科全书式的知识体系。

                                  

                   170 教皇英诺森十世(委拉斯开兹)——西方中世纪,佩剑者听从捧《圣经》者。

  中世纪西欧,不仅有一个稳定的世袭贵族集团,有发达的宫廷文化,而且有独立于世俗权力的知识集团,即僧侣阶级。这一知识群体处于中心地位,统治着整个基督教世界。而那一千年信仰与理性的教化,给现代文化奠定了坚实基础。

 以后,在市民社会里成长的资产阶级,一方面与世袭贵族和僧侣的特权作斗争,另一方面继承他们的文化,建立起人人平等的法治社会。正是僧侣、学者、贵族和资产阶级相互制约,教会、大学、国家、市场相互推动,形成了现代进程。

现代民主社会不再有法定的特权阶层,君主、贵族退出政治舞台,上议院只有名义上的特权。人人都有成为精英的可能。

不过,现实的精英权力仍然取决于特定的运作机构,无论是议员、市长、总裁,还是传播大亨,大多来自一些著名大学;不同人群的现实机遇也不相同,美国就有概率计算上无法解释的叔侄总统、父子总统,却没有黑人总统、女性总统。

西方政治和经济决策部门依靠智囊机构,通过多学科分析研究、综合评价、方向预测,提供决策参考,它既有事实归纳,又有理论演绎,是典型的西方人文传统和科学思维的产物。西方智囊大多在大学,那里有富有天性和创造力的学术生态。

西方公务员制度区分行政决策与行政执行两部分。主体即决策部分是通过民主途径选拔带政治立场的政务官来充当,执行部分则是仿效中国科举考试制度来的,它是由依法行政而不体现个性的职业官员构成。前者是人才,后者是精英。

真正意义的知识精英,不是社会阶层中的学历群体或者职业群体,不是以所拥有的专门知识,或从事脑力劳动为标准的。他们应当是超越现实生活之上,以所承载的社会使命与时代精神为标志的文化群体。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具备如下特点:

——不只看到事物对于自己直接的功利价值,而更多关注其客观规律,其对人的全面发展的价值,其宗教与审美的意义。

——不只算计着今天的、眼下的事情,而更有一种历史的、广阔的视野,特别是看到事情的发展方向以及全局性的意义。

——不是狭隘的个人主义者,而有博爱的心胸,慈悲的情怀,对于他人、社会以及自然有责任感和使命感。

——不是盲目顺从体制、时尚与潮流,而有自己独立的体验、感悟与判断,有经常的反思,执着的信念,创造性的思维,以及脚踏实地的行动能力与毅力,在不断追求中获得自己生命的提升,找寻精神的归宿。

学历、职业意义上的知识分子有专门性的知识和技能,并不一定有崇高的品格和德行。没有知识的人也许是纯朴善良的,而将知识和技能作为对象性工具来掌握,即使有再高的能力,也不等于会选择高尚的价值目标。

精英区别于普通社会成员。他们的生存境况相对优越,但没有沉溺于物欲,而是超越个体的生存需要,关怀群体的利益、理想、信仰;他们有广泛的视野,有深厚的积淀,是民族传统的继承者、时代精神的承担者,未来理想的规划者。

人总是有基本生存需要,但在某种社会的契机下,简单的欲望会转化为复杂多样的人格追求。宽裕可能让欲望提升为更高的追求,也可能变成不可自拔的沉溺;匮乏可能产生对欲望的节制,也可能形成永不满足的渴望、乞求与贪婪。

人是有自由意志的个体,又是共同文化凝聚成的群体。群体里的个体是有差异的,相互间的角色不同。一些个人处在人与人关系的核心,他们的个体人格被赋予了更多的群体使命感和权威影响力。他们之所以构成精英,取决于以下特点:

第一,从外部的生存条件来看,他们在生存压力面前有相对的自由,较少顾及个人的生存需要。可能是出身比较富裕,或者个人的职业地位优越,或者个人生存技能有优势,能够提供相对宽松,不失体面的物质生活保证。但是,精英阶层不是由外在的富裕标准衡量的。上层权贵、暴发户、既得利益者为自己特殊的利益所束缚,反而成为自己地位的奴隶。

第二,从个人的生命状态来看,他们的欲望被抑制在合理的需要内,生命热情升华为理性层面上的群体抱负。修士、信徒、革命者甚至抑制自己的欲望,以超越个体的自我,追求群体的自我为快乐,这是弗洛依德所谓“本我”升华为“超我”。

第三,从个人的文化生态来说,他们有良好的文化教养,能够在广阔的视野里选择远大的人生抱负,能够在较高的思维水平上获得充分的智力支持。他们能够在自己的现实背景下,广泛继承文化传统,汲取外来文化因素,开拓新的文化潮流。

第四,从个人的历史使命来说,他们的奋斗不是孤立的,能够凝聚为普遍的文化共同体,形成社会潮流,影响历史趋势。

当中国精英们能够气宇轩昂地走路,神态自若地与外人对话,胸怀宽广地与同胞协作时,就不会被人蔑视了。

 

●精英是由某种文化凝聚的共同体,不是一个个富豪、权贵、大腕,也不是秀才、幕僚、人才

罗素说西方僧侣有一种知识的权力,现代知识分子继承了这种权力。他说,中国儒家也有这种权威,这还要具体分析。

传统中国农民生活在家庭、家族、村落等封闭的小圈子里,他们以血缘、亲缘、地缘维系人际关系,其中家长、长辈是自然的精英。国家、民族对于他们来说,基本上是外在的,只有在政权实力触及他们的生活,或者外敌入侵时才起作用。

农业生产方式及环境影响着人的文化心理和智慧。因地制宜,因势利导,顺应自然,天人合一,以和为贵,以柔克刚,静以待变,言不尽意,上代向下代直接传授,无需专门的知识体系。书面文化主要是统治者治理国家需要的工具,或者是人们酒足饭饱后自娱自乐的奢侈、消遣。因此,文化人最重要的关怀是在社会伦理、政治哲学上,其它社会功能很少。

国家是个别家庭实力膨胀,形成对整个地域的统治权。秦汉以后,国家大事由至高无上的朝廷说了算,再没有封土建制的世袭贵族。由于中央集权制度既没有统一的宗教信仰约束,也没有稳定的世袭贵族牵系,文化基础和权力基础都很脆弱。

                                    

                                171 文天祥——忠诚服务于朝廷的文人典范。

  中央集权政治需要庞大的官僚体系来维持。科举制度通过文化考试从民间秀才中录取官员,官僚、士大夫阶级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的精英意识,弥补了政权本身的狭隘。

但是,汉语里“人才”一词,是指有才干的人,通常是“有用之才”,即有能力为某一目的效力,为某一利益集团服务的的工具,而不是主体的人。因此,“人才”的标准在于其知识素养和工作能力,而不是其自身的思想理念和文化信仰。

传统中国的儒生、书生、秀才与现代意义的知识分子有本质区别。士大夫们只是一个个孤立的人,不构成独立的贵族阶级。科举考试录用的人才,只是为现行体制服务,相互间对话合作少于利益竞争,不构成一个文化共同体。

传统文人是统治者从农民子弟中提拔起来使用的“人才”,他们被视为“吃公家饭”、“吃国家粮”的“公家人”。读书是为了考功名,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学而优则仕。考上便获得入世为官的资格,做高级奴才,考不上就只有当孔乙己。

                                     

                                         171 唐太宗

  汉高祖许诺自己手下的人说: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唐太宗看着科举考生鱼贯而出得意地说: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宋仁宗更写下诱人的《劝学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车马簇。

在政权之外,文人没有自己的独立庄园,只能依附于政权,把意志、人格、智慧完全交给特定的利益集团。只是一朝考场得意而被朝廷网罗,成为供养的工具,终究只是王朝之体上的所附着的“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171 科举考试——世界上最公平的公务员制度的源头。

  但是,维持官场生存的功名利禄是有限的,各人的地位取决于各种宗法式的利益关系,个人命运取决于自己在权力系统里的角色,而不是自己工作的创造性。把事情做好,不如取悦于上司的欢心。因此臃肿、低效、腐败便不可避免。

文人们依附于官本位的世俗政治权威上,他们没有稳固的地位,也没有独立的学术传统作为根基,没有自己独立的社会使命和理想,不能形成统一的阶级。相互间激烈的竞争,造成文人相轻,内耗,嫉妒、内讧、算计、构陷、倾轧多于信任、默契、合作。入世之前或许还有热情搞“公车上书”,一旦沉入官场就像《红楼梦》里的贾雨村那样,马上便没了脾气。

  儒家的文化权威比起帝王的政治权势来,通常是微不足道的。即便是皇帝的老师,也因为一句“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有暗讽当朝统治之嫌而掉脑袋。文化成了当权者权力运作的工具,因此,历代统治的文明进化空间十分有限。

  中国社会还有帮会、结义兄弟、关系网、地方门阀、“八旗子弟”、“太子党”等利益集团。它们内部以共同的生存利益、人情关系和传统道义原则为纽带,既无超越的理想信仰,又无社会历史使命。这些小圈子与中央集权相抗衡,在社会动乱时的利益真空里,占山头、拉帮派、趁火打劫的破坏性,能量不小。但是,缺乏创造新文明,建立新秩序的能力。

  面对改朝换代的压力,帝王与士大夫没有西方僧侣对信仰的执著和贵族对纯粹文化的雅兴。在江山社稷稳固后,没有外部挑战,没有更高的外在目标可以追求,腐败的蔓延也就无法遏制,改朝换代也终究不可避免。一旦发生动乱,社会结构会遭遇连根拔起的毁灭性破坏。这就是所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但社会周期性的振荡,总没有实质性的提升。

传统文人有着深深的从政、恋政、干政情结,有意无意间要影响政治,一有机会就要发表政见;而且说话就要有人听,否则就会牢骚满腹,就要骂人、静坐、绝食;如果有实力,必定争个死去活来,最后不是挨揍,就是揍人。

通常,只有被官方权力放逐的失败者、落魄者,才具有某种独立性,他们游离于政权之外,甚至退出社会生活,回到个人体验。有的人形成很高的生命境界,发展出灿烂的古典诗词歌赋、书画琴棋。有的人则在故纸堆里研究学问,打发时光。

文人们的所谓高尚气节,常常是得不到重用时的愤世嫉俗,其所谓豁达姿态,甚至是“待价而沽”的一种姿态。

这些出世者求道、尚佛,限于个人生存,缺乏人类关怀,只能依托于文明的边缘,不能凝聚社会创造新文明,也不以智力影响社会生活。有的人做出了一些化学成就,本意是炼丹,追求个人健康长寿,并不是要建立理论化、系统化的知识体系。

依附于权力体系的幕僚、军师、谋士、师爷,以诸葛亮、吴用最为典型,这些天才的个人,在密室里运筹帷幄,出谋划策,捉刀代笔,以直觉进行揣测和算计,却没有独立立场,没有是非。他们既不同于奠定古典文化基础的思想家(像孔子、老子、苏格拉底、牛顿、马克思),也不同于现代意义自由、理性、开放、合作的知识集团(如智囊团、研究所)。

中国文人要么是仙风道骨般的出世者,在社会之外自我陶醉;要么是紧贴在现实生活上的实用工具,但没有普遍的公理化的实证理论,因而抬不高。诸葛亮式的谋士多少带些妖气和神秘主义,碰上好郎中,手到病除,碰不好就是江湖骗术。

西方知识分子与社会生活有距离,只有在一定程度上超然于政治、经济利益,才能维持文化对于现实的高尚地位,充当学理上的批评者、监督者、裁判者。在现代高度科学化、智囊化,但科学有时反而脱离人的直接把握,从整体上反而盲目。

 

●百年中国,为什么如此缺乏创造力,为什么不能左右世界潮流,为什么出不了世界文化大师?

与灿若群星的犹太人相比,为什么现代中国出不了具有世界影响、具有人类意义的思想文化大师?为什么我们在科学、技术、经济、管理以及哲学、历史、文学、诗歌、音乐、绘画、电影、建筑等等几乎所有领域都是一派平庸,没有传世佳作?

  曾有一些学贯中西的大学问家——对传统或西方的经典滚瓜烂熟,无所不知,却没有影响世界的思想家。既不能产生目光深邃的自然科学家,也没有视野宽广的社会思想家和战略家。当代中国思想家仍然走不出去,没有以中国人命名的“主义”。

陈独秀是革命家;鲁迅是文化斗士;胡适只是接受外来的文化标准,并没有自己的思想体系;梁漱溟是个独立的思想家,但理想化的思维不被理解和容纳,未能充分发展便退出历史舞台;陈寅恪只是独立的学问家。

丧失文化自觉的人们建构的现代生活,正如民间建筑一样,排列混乱,呲牙列嘴,庸俗不堪,毫无特色,毫无修养。

根本原因不是中国的外部挑战不够,不是社会资源的投入不够,不是人的勤奋不够,而是人们内心的精神空间狭窄。

中国农业文明的传统精神空间寄托的天人合一的自然境界,它造就了以孔孟、老庄为代表的先秦智慧,孕育了秦汉、唐宋为代表的社会繁荣。但延续一千多年之后,人们内心的禁忌、敬畏与皈依日益淡漠,传统体系渐趋烂熟、腐朽、解体。

西方工业化造成强大的、有形的物质文明,侵袭、渗透到近代中国,打破传统文化的封闭体系,并诱惑人们急切地追赶,导致急功近利的盲目冲动。处在中西文化碰撞中的知识分子,要实现自我复兴,却面临传统文化内在凝聚力、创造力的彻底丧失;要重新开始启蒙,却没有内心的根基,对大多数人来说,西学始终只是外在现实。因此,造成内在文化的荒芜:

一,工具主义。社会重视人才,也是把他们当作工具,只要能做某些专门工作就够了,并不要他们成为有独立思想的人。

文化建构的出发点不是人的内在发展,不是以真、善、美作为价值取向,以知识、学理为追求目的,而是依附于生活现实,服务于权力,甚至完全是权威所支配的装饰品。对个人来说,文化事业只是一种职业,一种待价而沽的手段、道具、本钱、资本及装饰,经世致用,争取功利目标。缺乏独立的科学事业,也缺乏远大的社会理想,只有实用技术和谋略。

由于现代文化的缺失,知识分子先天发育不全,缺乏人文关怀,历史责任,社会正义,没有独立的文化智慧和精神境界,只是在自己私人生活里,机心重重,蝇营狗苟,从自己的世俗职业中谋求地位、名誉、财富,著书只为稻梁谋。

二,教条主义。现代文明是从外部给予的,知识分子只是依据某种结论,没有一个内在发育的过程,这就形成教条主义。

早年知识分子受多元文化教育,内涵较为丰富,在革命运动洗礼之后,虽为意识形态理想主义所激励,内心的纯朴信念基本不变。但是文革前后,知识分子浸泡在单一的意识形态氛围中,缺乏理性思维,传统教育淡化,被政治风暴连根拔起,形成精神空白。有人悉读几十卷马列著作,更有人将毛选倒背如流,却只能狂热地、偏执地、机械地、功利主义地、玩世不恭地维持意识形态思维。

政治运动总是先向文人开刀,被整得最惨的是其中最有良知的,而主持整人的是其中最卑鄙的,其表演淋漓尽致。

在教条化的理想主义、政治权力的英雄主义的情节里成长的知识分子,一旦受赤裸裸的物欲的诱惑,僵化的道德观念很快瓦解。80年代青年开始反叛,现在的孩子几乎没有任何道德约束,早早地自私起来,在人际交往里展开权力斗争。

思想解放只是在“收”紧旧框框,与“放”开大门吸收外面的东西这中间拉锯,自我探索却被反“自由化”扼制。

                                      

                                             172 时尚

  三,时尚主义。在特定的教条瓦解之后,教条主义的基础依然存在,表现为心态浮躁,无所适从,没有立场,没有个性。

缺乏理性思维,没有长期的思想建构;凭借狡黠,小聪明,投机取巧、哗众取宠,赶潮流,一阵阵风,一股股热。昨天现象学,今天海德格尔,明天后现代,后天后殖民;主义-思潮-文本-话语……,却从没有自己的心声。

经济大潮把所有脆弱的文化建设淹没,人文知识分子队伍几乎瓦解。80年代末的政治危机过去之后,腐败愈演愈烈,只是经济增长才掩盖实际上的不断尖锐化。强力手段克服危机,加剧精英组织的官僚化,从长远看会酿成更大的破坏力。

四,崇洋心态。中国没有几个真正的高科技公司,大多不过是政府注册的国外科技代理公司,人们满足于给洋人作买办。学外语本身是低智力的重复性工作,通常它要折腾一个人从中学到大学的十年,外语考试甚至伴随一生的职称评定。

一味对“海归派”的政策倾斜,损害了公平竞争原则,反而助长了投机心理,养出一批钱钟书笔下的徒有虚名的“克莱顿博士”。到国外去的人大多不再回来,回来的人有出于爱国心的,但大多出于个人原因,其中包括在国外混不下去的。

五,学阀作派。为了讨好权贵,相互间争名利,甚至出卖他人;拉帮结伙,相互吹捧,关系网作风;瓜分学术地盘,抢占制高点;人为树立学术敌人作为目标,目标越大越广自己名气越大;靠个人一技之长吃饭,传统作坊作风,思想封闭,相互轻蔑,闭门造车,死不往来;只有师生间的单向模仿和传递,没有集体交流与合作,没有学术共同体的继承和发展。

体制为既得利益者、成功人士、有产者、资本家所掌握,沦为维护既得利益的工具,扼杀有文化生命的新生力量。大学等文化机构脆弱,社会没有确定的思想平台,没有超然的文化氛围,没有从容的智力交流,没有稳定的文化内核。

                                             

                                               172 鲁迅

  我们最需要全民族的文化反省,知识分子群体的自我反省和自我改造是前提,给自己打上一板,不是让别人打,也不是被迫打自己,更不是打给人看。以鲁迅为代表的现代文化先驱们极力推动民族的反省与个人内心世界的清理、开拓、建设。

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使命、角色,是中国百年现代进程的关键。在政治专制和社会腐败上,知识分子也难脱干系。因此,知识分子的改造当然是必要的。问题是这种改造只能是文化反省,而不是政治运动,不能和政治斗争搅在一起。

知识分子自我改造,形成独立思维,保持对世俗的超越性、创造性,对新事物的合理判断。这是文化,而不是政治。

 

蒋介石和毛泽东对待文化与知识分子的两种出发点、两种态度、两种方式、两种结果及教训

政治是社会变革的最高手段。从长远来看,政治集团的文化素养、运作体制对民族兴衰起决定作用。

韦伯将社会秩序和权力结构划分为三种类型,一是传统世袭制度,二是现代法理制度,三是以领袖个人魅力为核心的组织。一个社会由传统世袭制度过渡到现代法理制度,通常要经历领袖个人魅力感召下的革命进程。

革命队伍由革命领袖、职业革命家、干部、战士以及群众组成。领袖是在革命运动中产生的权威人物,他具有准宗教领袖的个人魅力和至高无上的精神权威,他的政治信仰和道德理想形成的理论,像远处的光芒,引领着人们的革命实践。

新文化运动培养了具有现代民族意识和文化素养的大批知识青年,奠定了精英集团的基础,形成两种自上而下的力量:

一是大学,代表多元的文化力量,它是灵魂,是文化前提;一是政党,代表统一的组织力量,它是体制,是政治保障。

两种力量各有使命,各有优点和缺陷,形成互补的关系。它们最初是统一的,但又在复杂的现实斗争中分分合合。

文化内涵是政党意识形态的活水源头。但急迫的现实需要常常造成政治一元化,文化精英窒息。思想僵化和枯竭造成社会认同的削弱,精英集团文化失落和信仰淡化,它便会沦为政治利益集团。国共两党的沉浮,都与知识分子问题相关。

国民党的文化力量相对单薄,蒋介石在军阀战争中建立正统地位,是依靠“黄埔精神”凝聚起来的新国民党精英集团。但由于摆脱不了狭隘的宗法、帮会习气,必然与自由知识群体发生冲突。一方面,它试图通过思想控制,把知识群体变成自己的政治工具和利益集团,但做不到。另一方面,它没有强有力的国际意识形态背景,因此需要大批有外来文化影响的知识分子提供文化的支持。一旦失去知识分子,也就失去了其道义上的基础,就会沦为赤裸裸的利益集团,垮台也就顺理成章了。

共产党却在艰苦环境下长期保持着精英集团的本色,特别是将马列主义中国化,形成人们的共同信仰,于是“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子孙”。它以信仰为核心的文化力量更为坚实,还有强大的国际政治文化背景的支持,这使它一方面能够吸取、利用并支配、控制知识分子,另一方面它以其单一的意识形态思维统一思想,渐渐地瓦解了独立的知识分子群体。

没有独立的知识分子,文化渐渐沉寂,理性趋于丧失,权力欲和物欲占上风,便相继走向政治狂热和经济中心主义。

                                 

                            173 重庆谈判期间,毛泽东与蒋介石、赫尔利等合影。

  蒋介石和毛泽东怎样对待知识分子,这是20世纪绕不过的话题。人们往往只停留在对政治家和知识分子的道德评价上。

蒋本人军校出身,缺少思想的深度和文化的魅力。因此一方面,无论他政治上多少专制、冷酷,但对知识分子有一份敬重,在文化领域里不会过于刚愎自用、自以为是。另一方面,他像传统的开国之君一样,毕竟只是利用知识分子,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工具。他需要知识分子,却难以从内心把握知识分子,包括他们的弱点。他可以凭个人手段个别地笼络一批知识分子,但不能从普遍的道义上赢得并且把握知识分子群体,多数人纷纷谴责他,反对他,背离他,最后使他失去道义上的合法性。

国民政府吸收了大批高级知识分子,倡导旨在提高民众公德水准的“新生活运动”,初步建立了全国文教科技体系。当时大批知识分子进入政界,当然也有一批人拒绝从政,情愿作自由知识分子,甘于学术生涯。

抗战爆发后,有人主张战时大学要为国防服务,但蒋介石强调,战时教育要平时看,不乏一种远见。应当承认,正是由于知识分子的相对自由,才使那个时代涌现了一批文化、科学的大师,为以后中国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毛本人出身于知识分子,他对于中国文化及传统文人深有参悟。因此一方面,他能够以思想、信仰、政策获得知识分子的共鸣,并以自己的文化魅力赢得知识群体的高度认同;另一方面,他深谙知识分子的弱点,在革命年代对党外知识分子很客气,但在革命成功后,对党内知识分子都以居高临下的家长作风,发动一次次思想改造运动,将整个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有的盲从,有的狂热,有的检讨,有的沉默,有的自杀,导致五四以来成长起来的整个现代知识精英的断档。

共产党本是左翼知识分子开创的,它引导的革命运动之所以能够掌握中国的命运,是因为它给传统失落之后不讲道理、也没有道理可讲的社会,带来了新的道理,建立了大家共同讲道理的政治保障。知识分子为党的理想与主义所感召,参与到政治生活中。但在经历反右、文革、反自由化之后,他们由敬仰、钦佩、服从,到忏悔、恐惧、辩白、申诉,再到牢骚、积怨、逆反、阳奉阴违,形成隔阂、对峙的状态。多年后,他们一说起毛泽东时代,仍有一种鞭子抽在身上、抽在灵魂上的痛楚。

  一味强化政党自身的政治权威,以此取代理性文化,就会失去自持与自制,堕入自负、狂妄和腐败。要消除腐败,建设合理的社会秩序,巩固执政党地位,赢得民众的认同,必须在现代理性文化的基础上,形成讲道理的文化机制,建设政治-经济-文化联盟及其良性关系。尤其要解开政治集团与知识分子之间对峙的死结,保持思维独立、自主平等、相互监督的张力。

50年代的反右运动更是打断了一代知识精英的脊梁,社会的理性和良知受到致命挫伤,极左政治脱离了现实主义的基础,文化理念日趋孤立与偏执,全民卷入非理性的乌托邦狂热,造成动乱。文革后,在实事求是的旗帜下恢复了现实主义精神。

 

●革命队伍、国有单位组织性退化的根本威胁:宗派化、地方化,“五湖四海”的凝聚力瓦解

在后革命时代,政权一经建立,就有权力的分配与继承问题。政治不再是神圣理想,而会渗入现实利益。

蒋介石成于黄埔嫡系,最终也败在这个封闭的准宗法利益集团的腐败上——政治家的政客化,公务员的官僚化。

政治家具有社会理想、政治抱负及基本理性,他有言不由衷的政治谋略,但手段是为了抱负而施展的,自己的心声、良知、道德及民众声望从根本上支配他的事业。公务员则是一个特殊的职业群体,他们不带自己的政治倾向,尤其不在公务中夹带自己的恶,具备一定的专业素养和技术能力,能够按照法定程序完成权力机关交办的各种事务。

政客没有政治信仰、理想及责任感,出于私欲而追逐权力、名誉和地位,他们内心深处阴暗而扭曲,迷恋政治表演、投机取巧、玩弄权术,不择手段捞取自己的私利。与政客相联系的官僚,是一群寄生于体制内的一般公务员,逢上唯唯诺诺,遇事敷衍推诿,在公务上循规蹈矩、无所作为,为了个人的地位及小集团利益却会暗地里兴风作浪。

由于民族危难的急迫性,建构革命信仰的理性层次较低,汲取和消化不足,没有深厚修养的内在支撑,带有浓厚的功利化、简单化、教条化色彩。意识形态停留在道德约束上,常常回归传统儒学,回到政治本位的老路上。

在意识形态为中心的时代,人们的观念被捆绑在集体主义政治里,信仰容易保持——尽管在理想主义的表演中充斥着现实的权力斗争。一旦以个人为中心的物质利益原则重新启动,僵化的道德遭遇汹涌澎湃的物欲冲击,便会土崩瓦解。

80年代以来,政治权威的最大挑战并非来自外部。一方面,人的物欲无限膨胀,官僚、政客、文痞、贪污者令政权内部滋生腐败。政治由公共手段成为利益集团的操纵社会的工具,便堕入围绕权力展开的勾心斗角、投机取巧、阳奉阴违之中。

一些曾经很有作为,甚至出生入死的革命者,最后失去心理平衡,晚节不保,构成世纪末中国的典型社会现象。他们之所以有深刻的信仰危机,是因为昔日的辉煌在市场化时代如将逝的夕阳,人已老去,再度拼搏已经不再可能。他们内心孤独,没有归属,没有依托,无所适从,只有回顾传统家庭利益,服从本能欲望,以手中的权力为自己捞上一把。

不少革命者总在教育后代珍惜过去,保持本色,与工农群众打成一片。可是,高干子女仍首当其冲地浸染于腐败中。因为,人格养成不能凭简单的道德教育,而要有深层的文化素养。没有超越的精神信仰和独立的文化人格,仅仅以朴素感情和直接经验维系的理想是不可靠的,更不用说进行代际传递。老人的记忆很容易成为自我中心的昔日荣耀,而那些尽管教育程度高,但优越感极强的年轻人一旦自主,便会厌烦老一套,迅速滑向虚无主义和情感放纵,甚至抛弃起码责任与道德。

另一方面,封闭的意识形态僵化之后,人们内心深处没有接受现代文化的勇气,反而抑制文化的开放和创新,粗暴对待内部的文化批评、文化监督和文化创造,并把民族内部作为防腐抗体、解毒剂的知识分子和大学生,推向西方主义。

西方政坛人物常常巴不得有人理睬他,因为他的权力基础是选民,他需要制造亲民的形象。许多中国官员也乐于和国外高层政客,甚至外国记者进行坦诚、平等、机智、幽默的对话,但他们与国内民众之间却保持距离,很少有内部的平等交流。

这让人想起传统家长在家庭内外的不同形象。强烈的民族自卑感,使现代中国人心理上需要外部的对话者,需要外国人的态度和言说来验证自己的思想与实践。一些地位高而内心孤独的政治人物,尤其没有信心在内部平等对话中展示自己。

  由领袖魅力及意识形态为核心的革命党,即所谓“革命大家庭”本来有家长制特征,难以摆脱传统宗法关系的影响。

  中国没有一贯的贵族传统。宗法家族由嫡传子孙世袭家业,但很难维持上百年的兴旺,历代政权超不过三百年。统治者要维系宗法关系,又要抑制它的腐败。为此,官员全国调动,异地作官,如明代规定必须出五百里外才能做官。朝廷的军队更是不能由本地产生。只有吏与绅是地方的,乡土事务取决于他们。这样既保证了乡土社会的稳定,又保证了国家的统一。

社会学所谓“初级化社会”由面对面的血缘、亲缘以及业缘、学缘、地缘等人际关系为纽带形成的。传统集体主义的基础主要是血缘、亲缘关系,夫妻拜天地是血缘化的仪式,结拜兄弟间的歃血为盟也是血缘化,不同于现代老板与雇员的契约关系。

                                            

                                              174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

  直到70年代,各个单位尤其较高层次部门,进行着高频率的行政调动、组合、扩散。“革命干部”的足迹深入新疆、西藏等“五湖四海”。流行的毛主席语录就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但到80年代初,社会学家费孝通从他的乡土社会理论出发,指出建国后逐步形成的各种企事业单位的内部,封闭的人际关系日趋血缘化、亲缘化、世俗化。海外来的学者,也发现每个中国人都有自己的单位,生老病死全是单位管。

                                    

                                     174 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葛维墨)

  单位是自上而下的行政组织,又是基层社会团体,也是人们的心理依托。“哪单位的”成为了解一个人身份、地位、背景的日常问语。这种正式的社会组织,以自上而下的法权结构和行政体系组织全社会民众,形成所谓“公事公办”原则。

改革开放之后,基层自主权扩大,世俗化色彩随之强化,人情关系网回归,传统生活观念、生活方式也就膨胀开来。这使政府部门、国有企事业单位,尤其是地方政府、中小企业中,占主导地位的“党政领导+同志式关系”结构渐渐瓦解。

80年代初,我的中学母校外县籍教师还相当多,教师与当地没有明显的关系网,因此更多保持知识分子的文化品位,学校与地方生活之间存在明显的反差。一进学校,就能感受到与社会完全不同的文化氛围。可是,后来教师几乎都是清一色的本县籍,他们深陷本地复杂的人际关系网中,学校完全融入当地社会生活中,几乎没有文化反差,学校风尚与教学质量也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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