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接上页

     ●精英文化的失调,技术操作抑制人文精神,工具理性压倒价值理性,知识权威淹没思想创造

朱镕基总理在麻省理工学院讲演时尖锐地指出,中国缺乏管理人才,国有企业一把手和总会计师大多是不合格的。

其实,中国不仅缺乏专业人才,还有民族精神的沉沦和腐败。经济、政治操作不仅需要特定的专业能力,更需要高尚的人格修养、广阔的文化视野、宏观的战略胸怀。中国不惜沉重的代价开放市场,就是要以外部压力迫使国人觉醒。

在后革命时代,技术专家出身的社会精英普遍务实、明智、重实际操作,却缺乏浪漫、跳跃、长程的战略思维。

                             

                             175 技术异化——工具理性约束价值理性。

  中国是全球人文教育最薄弱的国家之一,高校的人文学科所占的比例极低,而且文科教育知识化、教条化。毛泽东对大学文科如此失望,要干脆取消它。精英阶层所受高等教育,绝大多数是理工科专业,尽管对现代科技文明有直接的把握,个别人也表现出不同凡响的文化素养,但片面的专业技术教育以及过时的意识形态教育,决定了他们先天性的文化缺憾。

改革开放后,政治经济权力决策者几乎是清一色的工程技术专业出身的人,甚至许多意识形态部门也由非人文学科专业出身的人领导。政治家与实业家的关系比较默契,技术专家包括少数社会科学、管理学谋士,也处在“准中心”位置。

各级政府机关常请科技、经济、管理、法律、政治等方面专家讲座,公务员们虚心学习些技术知识,知道天外还有天,固然必要。可是,几乎没有更加重要的文学、艺术、哲学、宗教、历史等方面人文讲座(只有文艺汇报演出)。

在畸形的机关文化里,正式语言随着上头文件走,非正式语言随着大流走;生活方式是现代的,思维方式仍是陈腐的;口头上是人民的公仆,内心里却是个人算盘。官场上名与实相分裂,会议成灾,形式主义泛滥,官僚们需要以说话来表现自己,又实在没有自己的语言,只有假话、大话、空话、废话、官话、套话、诡话。只好照稿子念,稿子也不是自己写的。

越来越多的公务员们只会打官腔,普遍缺乏起码的人文自觉与文化修养,导致政府机关文化沙漠化——过去人们之间有一种意识形态语言,现在这种语言的只留在假、大、空的公文里,实际操作则完全世俗化、功利化,甚至赤裸裸的腐败哲学——没有灵魂的肌体,怎有不腐败之理!排斥真正的思想,尤其是涉及人与社会本身的思想,对整个民族是致命的。

官本位体制是庸才寄生之所,仕途是政客官僚的发迹之道。现代公务员制度则是理性化、法制化、技术化的行政体制。

传统政权依靠伦理道德的软性约束,改朝换代的极限威胁,这在现代生活中是不够的。克服政权腐败需要权力制约,有形的制约来自外在于每个人的体制,包括专门的反腐机构,但更重要的民主监督与法制约束却基于人们内心的文化价值。人们强调现代体制的重要性,却看不到体制背后的前提,即人们内心普遍认同于现代文化,这需要自上而下的独立的文化建设。

要让大多数人洁身自好,让贪官污吏“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而不是叫人无奈地认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以至于产生所谓“全民腐败”的现实,当然不光是外在的体制能做到的,而是人的内在文化信念问题,首先是精英阶层的精神素养问题。

现代政党的理想、信仰、价值观淡化之后,精神支柱变得脆弱,党员对社会的表率作用弱化。传统儒家伦理、道家理想及佛教境界失效,灵魂分裂,个人利益、小集团利益恶性膨胀,造成恶性腐败。人们在体制的漏洞里周旋,盘算着自己的私利。

在强大世俗利益诱惑下,受道德楷模感染的人越来越少,即便有感动也难以维持现实的行动。干部的年轻化、知识化、文凭化,邀请专家来灌输科技、管理、经济、法律知识,只是培训公务员业务工作素养、技术素养,是讲做事而不是讲做人。

真正的文、史、哲学科(当然绝不是那些被时代抛弃的意识形态),比学些科技、经济、法律、管理知识更为重要。

毛泽东好谈文史哲,陈云也曾要人学哲学,这也许是老黄历。但超越具体意识形态背景来看,其中包含着深刻的见识。

知识分子本是变革时代最活跃的深层创造者。但中国政治家与思想家、管理者与学者之间很少有真正的对话。人们觉得,人文知识分子不是现行政策的论证者,吹吹打打的宣传者,就是不安分的异端之辈,或者可以听之任之的书呆子。

对政治家和实业家来说,学者们在概念上绕圈子,闭门造车,文人相轻,吃饱撑的,叫人厌倦;思想家们言论天马行空、喋喋不休、没大没小,不顾及现实的利害关系,小题大做,哗众取宠,惹事生非;文艺家们浪漫轻浮,没有主见,却好使性子,要么是女人气,要么是长不大的孩子,要么是又犟又怪的硬石头。因此,知识分子不可不用,也不可重用,得加以提防、管束。

长期意识形态化的文科教育,造成了人文学科的全面瓦解,人才匮乏。在更深的历史背景上,革命家与知识分子之间存在很深的隔膜,先天的不信任,乃至本能的轻蔑、仇视。他们之间的矛盾和冲突,与国家所有的不幸联系在一起。究其原因:

一是上层革命家出自传统而又叛逆了它,他们一旦树立特定的革命信仰,便与传统或西方的其它知识体系形成隔阂。

二是其他干部大多是文化水平不高的农民出身,从受压迫者转变为革命政权的主人,他们与向来有地位的知识分子保持着天然的距离与反感。这种情绪,在深受人们尊敬的彭德怀元帅晚年逆境中写的自述里,未加掩饰。另一方面,知识分子也与工农出身的革命干部保持着距离。据邓小平遗孀卓琳女士回忆,延安的许多女学生认为,选工农干部做丈夫缺乏情调。

三是在开放时代,人们尚实干,不争论。这本是为了抑制极左意识形态,却也抑制了整个人文学科的成长。

对于独立的人文知识分子来说,自己的文化天地是安身立命之本。政治权力是他物,离政治越远越好。政治却总是以自己为中心,将某种带有利害关系的意识形态渗入包括文化在内的社会各个领域,干预思想独立和学术自由。

一些知识分子试图通过与政权的合作来实现自己的抱负,但常常要放弃自己的信念与理想,为官方既定言行作注解和论证,或出谋划策。这种传统幕僚行为,常常是为了功利目的,有时演变成个人的投机钻营,为独立知识分子所不耻的。

政治与经济联手排斥文化,造成实践与思想间的隔阂,造成了各自的狭隘、浅薄与偏执、空洞。政治是社会的心脏和中枢,文化是社会的头脑与灵魂,实现全社会良性、协调的互动,需要相互间经常的、冷静的、平等的、建设性的对话。

在革命时代,政权的争夺和巩固是焦点,以政治信仰来武装党,党指挥枪,意识形态与军事联姻,战时经济是共产主义式的供给制。在和平时代,军事作为国家的后盾和保障受到严格的法律制约,文化、政治、经济的立体关系便突现出来。

庸俗唯物主义、功利主义思维,从根本上妨碍社会的深层次建设。以市场为中心,看得见的经济生活主导整个社会。政治、法律、文化、教育的独立地位和功能被取消,被市场操作,为市场服务;政治、法律不再是社会秩序的支柱,文化不再是人们内心的准则,教育不再培养完全的人格,一切都卷入市场交易和世俗消费。毫无疑问,其结果是灾难性的。

 

●人文精神失落,自由人格缺乏;知识分子边缘化其实是逃避,下海当中产阶级更是自欺欺人

一般认为,文化世俗化与知识精英边缘化,是后现代消费社会的普遍趋势,因而也是合理的

人们很少看到,西方“后现代”现象是以全民知识化为前提,它也是西方文化面对新危机时主动反省的姿态。只有自由、独立、超越、高品位的知识精英阶层,才能造成超越世俗利益的话语系统,才能引导社会营构现代文化。

文明是人的生命生生不息的创造过程,不是与某种强势力量接轨,不是某种终极模式的引进、建成、推广、复制。知识精英的使命,就是超越一般功利性的日常生活,在思想文化领域里进行认知、创作、构造和监督、评价,引导社会的发展和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