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20世纪中国大学运动
衡量一个文明,可以依据外在的标准,看它是否实力强,地盘大,生活富足。然而,凡有悠久历史的民族,其核心是内在的文化,即一种超越性的观念体系,给自由的个体以普遍的规则认同,终极的精神归宿,由此凝聚为社会群体。
这种普遍的文化信念让人们从现实的困难中看到希望,在当下的痛苦中得到解脱,在本能的欲望上得到约束,在实际的行动中获得智慧,在成功的快乐里得到升华。这样,整个群体才能维持一定的秩序,保持旺盛的生命力、创造力。
一个相对稳定的原始部落就有自己的信仰,圣景、图腾、偶像、祭坛、祭器及祭师都是所有社会事务的核心。前现代的每个文明,通常都是“政教合一”的,社会秩序、政治权力与宗教信仰、伦理教化统一,政权机构同时又是文教组织。

180 西藏的圣山、灵湖与玛尼堆
世界各地的犹太社区,保持着古老信仰,拉比既是宗教祭师,又是学者,又是教师,还是世俗生活中的长老,领袖。
印度教的社会里,至今仍然维系着顽固的种姓制度。在等级森严的四个种姓中,僧侣(婆罗门)也居于最高级。
俄罗斯本是大草原上并不起眼的部落,但它选择了拜占庭的正教,由原始多神教跃升到高级一神教,建立政教合一的社会。他们经受了蒙古骑兵的沉重打击,并在其强弩之末重又崛起,通过汲取西方文化的滋养,成长为一个超级帝国。
俄罗斯作家普希金说,蒙古人是没有亚里斯多德和代数学的阿拉伯人。蒙古人和匈奴人、日尔曼人等蛮族一样,他们的命运是外部赋予的,所需的技术手段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他们自己只有征服的野性和掠夺的欲望。成吉思汗说:人类最大的幸福在胜利之中:征服你的敌人,追逐他们,夺取他们的财产,使他们的爱人流泪,骑他们的马,拥抱他们的妻子和女儿。
在短时期内,野性会因为征服的胜利放大到极至。而当征服者一从马背上下来,文化上的弱势立即显现出来。接踵而来的是胜利者的内讧,还有被征服者的抵抗,统治者们无法招架。蒙古人在中国被儒家精神同化,在西亚被伊斯兰教同化,并被逐步淹没;在本土则皈依喇嘛教,并且从此安顿下来,就像多个世纪之前的日尔曼蛮族接受基督教的教化那样。

180 清真寺
伊斯兰国家在发生社会动荡时,教师(有时也称学者、长老、毛拉、阿訇)常常比贵族、军阀更能起凝聚作用。
在今日世界焦点阿富汗,“塔利班”(学生)政权就是由“毛拉”(伊斯兰学者)组织的,它在苏军撤退后的军阀混战中异军突起。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者大肆排斥异教,炸毁世界著名的“巴米扬”大佛,强迫异教徒公开标示自己身份。
西方基督教徒以自己的文化优越感,以人道主义援助行动为掩护传播基督教,被恼怒的塔利班政权逮捕,要施以审判。
就在此时,宗教极端分子仅以一部《古兰经》和几把小刀,劫持了四架客机,成为美国人料想不到的“巡航导弹”,撞向西方社会的经济、政治、军事的心脏,造成震惊整个文明世界的恐怖,拉开了亨廷顿数年前预言的文明冲突大幕。
在西欧中世纪,教会权力超越国界,凌驾于世俗王权之上。教皇、主教、神父维持着一个高居于世俗生活之上的信仰体系。人类不同集团之间的争斗,如基督教世界和伊斯兰教世界之争延续至今一千多年,其实是不同信仰体系的争斗。
宗教改革和启蒙运动普遍实现了政教分离,学校教育与宗教教化分离,教会失去了特权。但在基督教信仰里酝酿的理性精神演变为现代法律制度、民主程序、公民道德、文化批评、舆论监督等形式,制约着社会生活的每个环节。重要的是,独立学者支撑的大学及其它学术共同体,给予所有社会精英以系统的智能训练,因而左右着社会高层的决策思想、价值取向。
而且,新教牧师依然帮助人们维系着宗教信仰。有的国家君主、贵族与政党、议会并存,作为社会稳定的标志和传统精神的象征。直到20世纪末,多数澳大利亚人仍不肯放弃地球对面的英国女王,尽管他们的祖先可能是作为囚犯被放逐来的。
一,它不是外在于经济基础的傀儡,或者派生出来的象征,而是内在于一个文明的生命里,独立成长且努力传播。
二,它不是服务于物质利益的工具,反而是抑制物欲膨胀,升华精神人格,引导灵魂皈依,凝聚整个文明的旗帜。
三,它不是政治法律制度,也不是为之解说的意识形态,而是超越特定利益群体,能整合全社会的独立文化机构。
四,它不是文明进化的消极现实,而是文化发展的积极动力,甚至是整个社会的活力之源,智慧之寓,灵魂之所。
现代社会的典型特征是人们普遍认同超越具体事务的理性规则。从西方教会中诞生的现代大学,就是理性文化的中心。
在以色列开国前30年,魏兹曼就开创了希伯莱大学,作为犹太复国主义的文化堡垒,他因此成为开国总统。

180 牛津,青年学子们神往的地方。
许多中国人可能难以理解,堂堂一国之主,怎么只是与一个我们这里相当于“副部级”的大学校长职务相联系呢?
其实,我们只是忘了,蔡元培开创的中国现代大学本来意味着什么,我们忘了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都曾当过校长。毛泽东晚年与斯诺谈话中,甚至提到自己做过小学校长,并表示不要“四个伟大”,却独钟于“导师”的名号。
连大军阀的儿子张学良,年轻得志,身上免不了沾染些军阀习气,但大是大非却不糊涂,一生最彪炳史册的功绩,除东北易帜、西安事变外,就是拿出大部分家产资助东北大学,并自兼这所全国财政实力最雄厚的大学的校长。尽管有钱不一定就能办好大学,历史也没有给这位少帅更多机会,东北大地很快沦落日寇之手,他自己更陷入半个多世纪的幽禁生涯。
近代社会变革,没有超越性的教堂提升世俗生活,只有靠大学主导的新文化来凝聚民族力量。因此,政党的大学化是其区别于宗法式会党的根本标志。知识分子社团、学校一度是社会重建的先导。“校长”作为文化教育社会地位的象征,一直享有崇高权威。民国时期,县、乡的中小学校长与同级政府首长正职或副职并行,而省长见著名大学校长,称为“拜会”。
新中国初期,大学校长可以直接与最高领导人对话。此后,文教事业日趋工具化,依附于行政体制,地位才一再降低。
现在,我们也在谈教育、人才、大学的重要性。可是,这其中有一个根本性的偏差——只是在工具的意义上,即为经济、政治服务的意义上看待它们,并没有把文化当作社会生活的灵魂,把独立的大学当作文明进步的轴心。

180 哈佛,全球政经精英的摇篮。
●大学是酝酿、培养现代文明所必需的摇篮,也是陶冶现代人格、普及科学理性的“象牙塔”
各民族独立的现代进程的起点,都是教堂或者大学。
现代社会是以普遍的理性原则建构的。韦伯把现代社会称作法理社会,区别于传统世袭的社会和领袖中心的社会。
理性原则表现为普适的真理、公理、法理,引导和约束人们的思维、言论与行动。体现在实证科学、生产技术、交往规则、经济体制、政治体制、法律体制等方面——认知客观化、测量精确化、思维逻辑化、操作程序化、行为规范化、个体独立化、组织制度化、交往契约化。科学与技术的结合形成现代工业,通过市场及政治法律体系的结合,演进了西方现代文明。
现代社会的理性原则,不同于中国传统亲情伦理原则,不是直接从世俗生活中总结的,不是个别圣贤独自领悟的,不是像文艺作品那样在生活闲暇里以个人体验创作的,更不可能像传统政治法度那样由权势者规定的。它是具有高度社会权威、超越世俗生活的专业文化共同体,在严格的语言和逻辑规范里,长期孕育、建构、完善,通过一批批人才的培养和训练,辐射到全社会的。
大学就是这样的文化共同体,这个知识精英群体发动的文化运动,为全社会的现代进程奠定了基础。
现代文化源于特殊的古代文明——希腊手工业商业生产及其城邦生活。现代理性思维可以追溯到希腊哲学家,他们发展了原子、作用力、数学、几何、理念、形式、逻各斯、必然性、逻辑等观念,奠定了工商业文明必需的理性思维基础。
毕达哥拉斯建立了集政治、宗教、学术为一体的毕达哥拉斯学派;柏拉图建立了阿卡德米学园(academy一词即源于此);亚里斯多德建立了吕克昂学园,形成逍遥学派,他的学生亚历山大,每征服一地,都要建立希腊式的学校和图书馆;伊壁鸠鲁建立了花园学校;芝诺建立了廊下学派,即斯多葛学派。这都是大学的原始形式,以某种思想体系为核心形成学术传统。
这种理性文化在中世纪早期似乎被宗教信仰彻底吞没,因为基督教原则是信仰高于理性。但基督教的独特性就在,它是犹太教经过希腊哲学改造过的产物,理性因素已经悄悄地渗透并融入信仰的核心里冬眠起来。上帝以至真至善至美的规则创造世界,这规则是人们理性思维的前提,并扎根于整个社会生活中。中世纪的教会、僧侣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人们对高悬在自己头上的神圣法则、普遍规范、绝对公理的信奉达到痴迷的程度。这是以血缘为纽带的中国宗法社会里的人们难以理解的。
中世纪后期盛行经院哲学。看起来这些引经据典的争论荒唐而毫无意义,但毕竟争论本身就是讲道理,一批僧侣获得了高度的逻辑思维训练。正是这些虔诚的修道士建立了早期大学,如意大利萨莱诺大学、波伦亚大学、法国巴黎大学、英国牛津大学。开始旨在培养僧侣,随着知识的积累,思维日趋精致,独立的理性思维逐步苏醒,并从信仰的保护与约束中脱颖而出。
因此,基督教是现代文化的母体,而欧洲古老的大学从宗教性的文化组织转化为世俗的文化中心,成了现代文明的摇篮。
人们对上帝创造的自然规律的追问,形成系统的公理体系,并在观察和实验中实证化,于是产生自然科学。科学家先还在宗教内部工作,到了牛顿以后,由于科学体系能够自圆其说并且在实证中取得辉煌的成功,渐渐地与宗教信仰分庭抗礼。现代生产方式、社会体制、生活方式就是以此为起点建构起来的。这种文化运动在世界文明史上是独特的。
文艺复兴、宗教改革以及启蒙运动都是人们从宗教禁锢中解放出来,以理性改造信仰的现代文化运动。
现代大学的典型是柏林大学,它是1810年刚刚从战败中苏醒过来并决心工业化的普鲁士帝国建立的。创建者洪堡指出:大学是一种最高手段,通过它,普鲁士才能赢得全德意志以及全世界的尊重,从而取得真正的启蒙和精神教育上的世界领先地位。只有教育的改造,才能优化国民,获得更高的生产率,更高的纳税能力,更多的理性,更多的忠诚,更少的犯罪,更好的官员。

181 莫斯科大学
美国现代文化包含丰富多样的移民文化要素,因此最初的美国大学只是做些简单的传授及运用,文化创造远不及实用技术重要。但随着进步程度的提高,低层次的潜力发挥和工具性的发明创造近于饱和,而全面的社会进步和深层次的技术发明需要系统的理论修养,美国大学也才向欧洲大学,尤其是德国研究型大学看齐,更加注重科学研究和文化品位。
哈佛建校300多年来,培养了6位总统,32位诺贝尔奖得主,美国500家大财团中三分之二的决策经理。它办的研修班,吸引全球人才进行培训,给学校带来了巨额经费和名声。离开哈佛、麻省、耶鲁、普林斯顿等世界一流大学,一个多世纪以来美国的崛起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两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成为世界头号强国,也是因为它通过大学网罗了全世界科技文化资源。
1901-1940年诺贝尔奖得主,德国36人,英国22人,美国只有15人。而1946年后,美国得奖超过总数的一半,100多人。
在里根时代,美国经济面对日本制造业的咄咄逼人之势,连年下滑,政府经过深入研讨,发现自己的优势在大学的高科技,于是大力发展高附加值的信息产业。1991年美国经济走出谷底,再次稳坐世界龙头地位。
今天,在美国办高技术公司,先要看距自己30分钟路程范围内有没有大学。著名128公路旁的大片高科技企业,离不开哈佛、麻省等大学。没有斯坦福、伯克利这些著名大学,也就没有硅谷。【《告诉你一个真哈佛》,林德尔著,中国城市出版社】
●“天地君亲师”代表的中国政教合一传统:孔子,董仲舒、宋明理学到曾国藩的教化思路
汉民族几千年的文明,静态结构上是集权政治,历史演变上则是改朝换代。一部中国历史,表面上只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政权交替史,成者王侯败者寇;历史只剩下政治,政治只剩下权术;老百姓更只有日常生活的技艺,文明进化似乎终结了。
这个文明之所以能在循环中保持延续,因为其中有一个文化核心,维持着它的生命。传统道家、佛家是出世的,佛寺、道观没有支配世俗生活的权威,但对文明形成缓冲和冷却作用。主导着社会秩序与价值的是儒家“天地君亲师”的政教体系。
儒家文化的鼻祖孔子,本是春秋战国时代的教育家,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相当于校长吧!生前带着弟子周游列国,穷困潦倒,凄凄惶惶,知其不可而为之。死后两千多年一直被崇尚为文化圣人,也是因他的学说,他的师道的缘故。
秦始皇用法家手段统一了中国,以严刑峻法维持统治,企图开万世基业。他蔑视儒家学说,而且还实行了历史上最臭名昭著的“焚书坑儒”政策。但极端急功近利的政治功利主义遭到了强烈的反弹,结果二世而亡。
汉初统治者汲取教训,改行道家清心寡欲的“黄老之学”,崇尚无为而治,让民休养生息,天下太平,人给家足。此后,统治者才懂得,民心教化是事关国家命运的大事,政权的稳固要得人心,顺民意。儒家的民本主义思想逐步凸现出来。

182 董仲舒
“儒”其实就是教师,享有“天、地、君、亲、师”并列之尊。无论地方还是中央,文教部门都由具有特殊资格的绅士、大儒掌管。这样,与皇权至上的政治相配套的儒家伦理体系被固定为主流文化,成为文明教化的权威,覆盖着全社会。
平时,政权体系需要借助于社会的道德教化维持秩序。改朝换代时,伦理教化对于社会重建的作用尤为突出。
宋明之际,儒学融合了佛、道思想,把具体的“礼”诠释为普遍的“理”,形成理学。朱熹建立以理(太极)为宇宙最高本体的思辨体系:理借气而存在,气派生万物,理即随气进入物中,物中之理经过格物穷理的环节,向自身复归。
理学主张存天理,灭人欲。人对天理的自觉就达到人伦的自律,获得主观能动性,从而给人伦道德关系以本体论的确认。由内圣而外王: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进一步巩固了政治道德教化的政教合一理论体系。
王阳明则以心学取代理学,主张心即理,心外无理。人是天地万物之心;心是天地万物之主。知行合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他直接强调了人的主观能动性,否定人心之外的天理,对正统儒学构成瓦解之势。
传统教育体系是这种文化的产物。它可以追溯到西周的辟雍、泮宫,汉以后的太学,晋以后的国子学,大多依附于政治权力体系,难以构成独立的学术传统。唐以后兴起的书院有较独立的学术传统,但在改朝换代的剧烈社会变迁中难以延续。
科举制度是影响社会结构最关键的文教体系,是一种特殊形式的大学。自汉代形成以来,一直是传统社会的结构核心,社会运行的稳定保障。每个王朝建立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重开科举,笼络天下人才,沟通新政权与传统文化的血脉,以取得文化合理性,并在广泛的社会认同中获得智力资源,使政权体系得到稳定和充实。西方现代公务员制度也汲取了它的合理因素。
科举制度把大学传统放之于民间教育而不是国家机构里,但以儒家伦理哲学来贯通。“大学之道”集中体现为《礼记》里的概括: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三大纲领,以及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大条目。
清政府取消科举制度,一是因为科举方式本身与整个社会结构一样陈腐和僵化,二因为科举体系的文化内涵受到日益旺盛的西方现代文化的挑战。但是,这一运行了上千年的制度突然取消之后,却没有一个成形的教化体系取代它,造成了社会文化的空白,旧政权的精英流失,人心涣散,凝聚力瓦解,逐步失去了它的合理性,从而加速了整个体制的覆灭。

182 黄宗羲
黄宗羲主张建立中央太学,普及地方官学,太学祭酒和郡县学官拥有巨大权威,不由官方任命,而由民众推举。
与现代众多杰出人物一样,蒋介石和毛泽东都曾敬佩曾国藩。青年毛泽东看来,曾国藩的境界比康有为、孙中山、袁世凯高(“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这位文人出身的湘军领袖,军事才能并不突出,但他具有深厚的传统理学根底,掌握了“动天下之心”的“大本大源”。他治军强调精神教育,以传统纲常伦理陶冶维系军心,以忠义血性、亲子师友关系用将带兵,训练出一支精悍的地方武装,彻底镇压了太平天国农民起义。

182 曾国藩——蒋介石和毛泽东共同推崇的人。
慈禧太后和袁世凯作为传统中国政治家,其老道的见识与圆熟的韬略,不只是年轻冲动的光绪皇帝不可比拟,也是受西方文明洗礼的孙中山所不能匹敌。他们是生不逢时,如果不是处在几千年来没有过的变故之中,按照传统的成王败寇的逻辑,他们的历史形象完全不会这样臭名昭著,他们可能在成功后大肆张扬崇孔祭祖活动,给自己抹上“神圣”的光彩。
然而,传统的伦理教化体系再不能构成新的社会权威了,这就决定了慈禧和袁世凯这类“权术大师”身败名裂的命运。
●大学运动孕育了20世纪中国觉醒的新文化:蔡元培开创的北京大学翻开了历史的全新一页
非西方民族在全球化进程中面临的突出问题,是现代经济、政治方式与传统宗教、伦理教化难以协调,甚至背道而驰。
西方有形的经济、政治及文教体系容易引进,但其社会教化体系的内核无法简单照搬过来。学校教育只是给未成年人传授具体的科学知识、职业技能以及制度规范,却不能对全体公民进行深层的文明教化,不能给人们心灵信仰、文化修养。
近代中国被拖入现代工业文明潮流中,最初并没有新文化建设的自觉意识,一批思想家针砭时弊的根据仍是来自传统文化本身的原则。西方文化除了少许宗教因素外,大都是通过坚船利炮的作用强行闯进来的。
向来务实的中国人怀着“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的目的,逐步引进西方器物文明,包括生产设备、生产技艺,这样不伤大体。开始了“中体西用”的洋务运动。在办洋务的过程中,人们发现西方的物质生产技术不是一种孤立的技艺,而是建立在理论体系的基础上。要掌握技术,非依据其科学理论不可。这才开始大量翻译西学著作,两种文化的对话开始了。
但是,光引进西方器物文明不够,还需要体制的配套,这就需要社会改良运动。但渐进的改良与传统的内核形成尖锐对立,遭到权力集团的扼杀。最后社会日益腐败,矛盾无法调和,只有革命。可是,革命之后却只有一团混乱,更没有真正的建设。
随着两种文明冲突、交融的深化,深层的文化反思才得以展开。西方文明,无论是物质层面还是体制层面,都建立在特有的文化基础上,并落实在每个人的文化素养中。面对史无前例的西方挑战,仅在器物、体制上努力,而不触及整个传统观念体系,不培养全新的一代人,无论是改革还是革命,都只及皮毛、肌肤而不及灵魂,不可能摆脱落后挨打的命运。
世纪之初,中国仁人志士就认识到民族复兴不仅要从器物上着手,而且更要从文化上进行变革;教育对象不只限于孩子,内容不只限于技术,要像西方教会一样实行公民教育,心灵教育。伟大思想家梁启超将民族希望寄托在“新民”上。
梁启超认为教育改革是政治改革的根本。“亡而存之,废而举之,愚而智之,弱而强之,条理万端,皆归本于学校”,教育要以“造就国民为目的”,教人学做人,学做现代人,养成一种具有新精神的国民,使之结成国体,以致力于冲破优胜劣败之地。新民是具有健全人格的人,需要“淬历其本有而新之”,“采补所本无而新之”。二者缺一不可。新人格有国家思想、权利思想、政治能力、冒险精神、义务感,以及公德、私德、自由、自治、自尊、尚武、合群、生利、民气、毅力等18种特征。
这一认识翻开了社会变革的全新一页。新文化运动标志着社会精英的真正觉悟,从文化这个内核上建构新的社会体系,成为现代社会的起点。完成这个伟大转折的社会精英的大本营则是北京大学——中国近代与现代的分水岭。
本来,与大多数非西方国家一样,中国大学一开始并不是作为现代文化中心来建设的,而是按西方现代模式,灌输学生新的知识,使之成为社会特定需要有用之才。它培养的只是一些专门人才,而不是全面发展的新人。

183 蔡元培——中国现代文化的伟大奠基者。
蔡元培也曾组织过光复会,加入同盟会,但在政治前线冲锋陷阵不多,他的思想没有进入过政治意识形态的中心。五四运动中,作为北大校长他还苦口婆心劝学生回校上课。20-30年代,他一直寻求在既定的政治权力框架内实现他的教育理想。
蔡元培曾在德国莱比锡大学研究大学教育,深受现代教育之父洪堡的思想影响。他认为,大学是人格养成之所,是人文精神的摇篮,是理性和良知的支撑,但不是道德楷模,不是宗教之所。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囊括大典,网罗众学之学府。
他还说:大学并不是贩卖毕业的机关,也不灌输固定知识的机关,而是研究学理的机关。
蔡元培认为,学与术可分为二个名词,学为学理,术为应用。治学者可谓之“大学”,治术者可谓之“高等专门学校”。
大学不同于各专门学校,不是培养专门技术人才的。文理两科是农工医法商等应用学科的基础。只有法商等科而没有文科者不得为大学,有医工农等学科而没有理科也不得为大学。或者至少三个学院,文理学院为必备,再加一个专业学院。
他说,知识分子要开辟自己的领地,发挥影响力,不依赖于政治,不顺应当权者,切断大学文凭与国家俸禄的等同关系。
一个民族或国家要在世界立得住脚——而且要光荣的立住——是要以学术为基础的。尤其是在这竞争剧烈的20世纪更要依靠学术。所以学术昌明的国家,没有不强盛的。反之,学术幼稚和智识蒙昧的民族,没有不贫弱的。
教育有隶属于政治者,有超轶乎政治者,前者是专制时代的产物,后者是共和时代的产物。
大学教员所发表之思想,不但不受任何宗教或政党之拘束,亦不受任何著名学者之牵掣。苟其确有所见,而言之成理,则虽在一校中,两相反对之学说,不妨并行,而一任学生之比较而选择,此大学之所以为大也。
学术上的派别,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所以每一种学科的教员,即使主张不同,若都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就让他们并存,令学生有自由选择的余地。【《蔡元培教育文选》,人民教育出版社】
在蔡元培心目中,大学是社会的特区。文化建设的实验场。他在北大倡导进德会,戒酒,戒赌,戒嫖,培养正直的德行。
学校的腐败,是因为把求学当作做官发财的手段——许多人为了将来做官,多选择法科而不重视文科和理科。知识分子要成为社会的栋梁,但不是做官吏,议员;要在社会堕落、政治腐败的浊世中做伸张正义的清流之士,做勇敢的人,与敝俗奋斗。
蔡元培反对把宗教引入大学,认为在中国不需要,也不可能普及宗教。他指责西方传教士通过教会学校,“用种种暗示,来诱惑未成年的学生,去信仰他们的基督教”。因此,他主张大学只把宗教作为学问来研究,而不允许参与传教活动。
蔡元培主张用美学代宗教,以纯粹的美育陶冶人的感情,培养高尚的情操。“提起一种超越利害的兴趣,融合一种划分人我的僻见,保持一种永久平和的心境”;不因见小利,争功利而失节堕行,不因挫折而颓废以至厌世,使人具有远大的抱负和进取的精神。他认为,教育内容不外乎科学与美术。他把德、智、体、美并列为“四育”,倡导音乐、绘画、书画等艺术活动。
他主张的“超然人”教育还独立于政党:其一,政党总是要制造一种特别的群性去抹杀个性。其二,教育是远效的。其三,教育不随政党更替而更替。这样,他说的教育的确具有比政治更为根本的社会意义。但是,这在中国是难以立足的。
蔡元培以兼容并包的原则治校,延聘当时不同倾向、不同主张的文化精英荟萃北京大学,有传统的,也有反传统的,有受英国、法国、德国、美国、日本及苏俄等不同国家文化思潮影响的学术名流,很快形成全国文化中心,把20世纪中国现代文化运动推向最高潮。这些多元的文化杂合看起来充满矛盾、争执乃至冲突,但正是这样才产生真正的文化创造力。

183 北大红楼
1919年5月4日的学潮暴发后,新文化运动就转化为政治运动,文化层面的建构在急剧变化的现实面前中止了。但它唤起了中国人的现代民族意识,因而标志着中华民族的真正觉醒。这一大学文化运动所培养的精英们演变、分化并汇入国民党、共产党及自由知识分子三支力量,形成三个准大学运动,并演出了中国现代史的几乎全部剧目,直到今天仍在延续。
大学对于每个民族的贡献是普遍的。但在中国,这种作用却以一种特殊的形式,体现在一位杰出的大学校长身上。胡适曾经转述美国哲学家杜威的话说:拿世界各国的大学校长来比较一下,牛津、剑桥、巴黎、柏林、哈佛、哥伦比亚等等,这些校长在在某些学科上有卓越贡献的,固不乏其人;但是,以一个校长身份,而能领导大学对一个民族,一个时代起到转折作用的,除蔡元培而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金以林《近代中国大学研究》,中央文献出版社】
●准大学运动结束了20世纪中国的混乱局面:孙中山创办的黄埔军校实现了国家的重新统一
有人质疑,服务于政治军事目的黄埔军校、延安抗大,怎能与以现代大学原则建立的北大、西南联大混为一淡呢?
的确,黄埔军校及以后的延安抗大,与一般意义的现代大学有着根本的区别。但是,它们又与现代大学极其相似,都是中国面对外部挑战,自身的传统丧失社会整合功能之后,社会重建的基本生长点。因此,我称之为“准大学”。
其一,它兴起于国家内外交困,失去秩序和组织的混乱中,旨在为社会革命形成文化认同,但这一文化只是意识形态的。
其二,它从一种与其说是真理,不如说是信仰的新理念出发,革命领袖们借此凝聚新生力量,训练掌握社会的有效方法。
其三,它以富有革命精神的青年人,尤其是知识青年为主体,他们积极进取、乐观向上,为社会革命提供生命的原动力。
其四,它代表一种新的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超越当下的物质生活需要,小集团的利益,培养新的理想人格和道德体系。
其五,它包容了现实社会各阶层的不同力量,既具有广泛的社会基础,同时又能服从于共同的原则,整合为统一的集体。

184 黄埔学生——关键不在于学到什么,而在于信服什么。
这种以意识形态为核心的政治大学,有效地组织了大批革命知识青年,在思想信念上实现高度融合,形成统一的政党。这既是国民党基本统一中国的奥秘,也是共产党在国民党成为既得利益集团而腐败之后,迅速取而代之的奥秘。
需要强调的是,这种“准大学”由于政治与文化的完全统一,学术、文艺彻底意识形态化,因而丧失独立性。如果它在革命后的建设进程中,失去文化上的创新能力,会一步步落入政治斗争的陷阱里,最终造成经验主义的浅薄与教条主义的僵化。
最后,他在列宁启发下,才着手以民族主义(三民主义)信仰为核心,将国民党改组为新式政党,并建立黄埔军校。
在“建国大纲”里,他把建国程序划分为军政、训政、宪政三个阶段,其中包括要通过社会教育来培养革命者的精神。

184 孙中山出席开学典礼——如果没有黄埔在他死后的业绩,孙中山到底能成就什么呢?
从前叫做革命军,同在一个革命政府之下的军队,因为利害不同,竟会倒戈相向,做敌人所做不到的行为。因此,知道不明白革命主义的军队,究竟不能除却自私自利的观念,如果和他们本身的利害相反,马上便靠不住;所以我们的革命,总是失败。我今天到此地来和诸君讲话,是要把以往的成败,当作一场大梦,一概不要回顾他;要从今天起,重新来创造革命的基础,另外成立一种理想的革命军。诸君不远千里或者数千里的道路,来此校求学,既是已经明白了我们的宗旨,要造成一种革命军,一定是富有这种志愿,来做革命的事业。要做革命事业,是从什么地方做起呢?就是要从自己的方寸之地做起,要把自己从前不好的思想、习惯和性质,像兽性罪恶性和一切不仁不义的性质,都一概革除。所以诸君要在政治上革命,便先要从自己的心中革起;自己能够在心理上革命,将来在政治上的革命,便有希望可以成功。如果自己不能在心理上革命,就是此刻在这样设备完全的军官学校之内,研究军事学,将来还是不能成革命军,做革命的事业。所以诸君要革命,便先要立革命的志气,此时有了革命的志气,将来便可以充当革命军的将领。我们要把革命做成功,便要从今天起,立一个志愿,一生一世,都不存升官发财的心理,只知道救国救民的事业,实行三民主义和五权宪法,一心意的来革命,才可以达到革命的目的。如果不然就是诸君将来成立军队,打许多胜仗,得许多土地,各人都能够扩充到几万人,还是不能够叫做革命军的。
立志做革命军,先要有什么根本呢?要有高深学问做根本!有了高深学问,才有大胆量,有了大胆量,才可以做革命军。
黄埔军校开学时仅500多人,到1927年3月已发展到2000余人。来自全国26个省,还有外国青年。第一至第四期毕业学生达4981人。多数师生成为国民政府所属各部门的核心和骨干。
军校原定三年为一期,后因军情紧逼,用人迫切,缩短为六个月一期。军事教学日夜进行,课堂讲授与实战演习相结合,称为“知行合一”。各种讨论、宣传活动,大量报刊、文集、讲义、教材等出版物提供了丰富的学习途径。
军校的政治课目包括国民党史、三民主义、中国近代史、帝国主义、苏联研究、各国政党史、各国革命史、各国宪法比较、社会主义、社会进化史、社会科学概论、社会问题、政治学、经济学、经济思想史、军队政治工作、党的组织问题、工人运动、农民运动、学生运动等等。蒋介石、汪精卫、廖仲恺、胡汉民、周恩来、恽代英、熊雄、萧楚女等担任演讲。
谭延闿、李济深、李烈钧、甘乃光、戴季陶、陈果夫、施存统、宋子文、孙科、张静江、彭湃、毛泽东、刘少奇、何香凝、鲁迅、邓中夏、苏兆征、吴玉章等也被应邀来校演讲。
国民党与受苏联影响的共产党两种力量汇合,组建了黄埔军校,很快打开了全国局面。军校由一批新人组成,他们既继承老的革命理想,同时又打破了各个小集团的利益格局,并迅速整合为新兴力量。
蒋介石掌握的国民党能够崛起于军阀之林,成功收拾局面,基本统一国家,并展开一定规模的建设,最后还仰仗三民主义旗帜以及黄埔军校这笔政治文化遗产,挺住抗日战争。黄埔“校长”的尊严,赋予他的政治权力以的文化权威,赢得学生集团的无条件服从。但由于政治利益逐步取代政治信仰,文化内涵日渐僵化,蒋最终被打败,1949年后独守台湾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