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接上页

  大学的歧途——地方化、土著化、裙带化,小国寡民眼光,市井乡里胸怀,自给自足作派

中国大学正在“土著化”,人员不流动,外来人员十分被动。怎么开放也只在形式上,内在心态顽固不化。

土著心态是一种与现代文明,尤其是现在大学格格不入的心态,不交流,封闭守旧,懒得对话,不愿打破习惯的生活方式、利益关系网,世俗化,植物化,就近将就,静态,凝固,死水一潭,稍有出格就闲言碎语,大惊小怪。

国家与地方共建大学,如果理解为将大学发展与地方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更紧密地结合,这当然有积极的一面。随着经济的发展和教育的普及,地方在高等教育上需要更大的投入,尤其是职业高校和地方学院要由地方来办。

但是,重点大学是国家文化、科学、教育中心,是国家未来文化、科技发展的战略基地和预备队。必须着眼于国家整体和长远发展,办好一批足以带动全国的重点大学,再穷也不能把它当成包袱甩给地方,否则就是国家的失职。

如果从给国家甩财政包袱的角度出发,把重点大学下放到地方来办,那将进一步削弱大学超越社会现实的能力,取消大学对于整个社会的文化导向作用,沦为局部经济发展的具体需要的工具。从长期来看,会造成灾难性的、难以恢复的后果。

有的人主张地方化,居然只是考虑学生假期探亲造成的交通问题。可是比起花上万美元到海外留学和观光,这个具体困难太微不足道了,而且并非不可克服。以这样狭隘的思路来搞“地方共建”,造成大学地方化,将是不可原谅的战略性失误

某些地方政府要求参与共建的重点大学招收本地学生的比例超过50%,这种狭隘的地方利益造成重点大学地方化,带来人才封闭、视野闭塞、近亲繁殖,学术文化环境退化,损害现代大学必需的开放、多元、超越的文化特征。

地方主义与传统农耕社会的乡土思维脱不了干系,封闭经营、自产自销、地方保护、害怕离乡、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种庸俗现实主义心理仍在中国人心中作怪。人们每天过着同样的生活,窝在自己小圈子里,做井底之蛙,维持着世俗的人情世故,排斥新事物,新天地,新视野。为一些有形的利益斤斤计较,玩小聪明,相互内耗,以功利目的为中心,形成封闭、狭隘的关系网。地方主义容易在社会生活中取得优势,它将国家、民族及现代文化理念摒之于外,成为社会进步的严重障碍。

80年代以来,我发现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双亲不同籍贯的家庭,流动性大的家庭,尽管远远少于一般市民和农民家庭,可是来自这种家庭大学生的比例,高于正常比例的许多倍。而且其中有个性、有首创精神的人比例也相当大。

究其原因,固然有家庭教育条件优越的因素(相对于农村家庭来说),但主要的是不同的地域文化形成鲜明对比,不同文化要素相互交融,给家庭带来多元化的活力,减少了一成不变的陈规陋习和世俗偏见,增加了讲道理、重个性的理性因素。

孩子面对不同的文化,有了选择的自由。尤其是当成长环境发生变换时,新环境给一种全新的文化刺激与精神挑战。对那些曾经有过挫折,陷入某种消极心态的学生来说,新环境更是一次告别过去,重新塑造自己的机会,一种新的人生经验。

异地上学,客观上会造成旅途花费上和交通运输上的困难,便对每个正在走向成熟的大学生来说至关重要。一般来说,中学生对大学生活充满好奇,高考的压抑激发他们极大的想象力和浪漫情调,他们倾向于异地上学,去实现自己自由的梦想。

地方功利主义的办学思路,家长的孤独感和对孩子的牵挂心以及对社会关系网的狭隘考虑,是异地上学的根本障碍。

每所大学必须尽可能在最大区域内招收异地生源,本地尤其是本城市学生控制在绝对少数之下。

其一,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上学,当地语言习惯、生活方式、交际方式发生彻底变化,来自不同地域的学生带来了各自的语言、习惯、见闻、体验,融合为一种宽容、大度、丰富多彩的人际氛围,这样重新开始带来种种挑战的体验,会给人以潜移默化的熏陶,最大程度地激发人的主观能动性,增长其视野宽阔、敢于开拓的精神。

其二,传统狭窄的腐朽心态往往是由于生活圈子的狭小造成的,学生走出自己熟习的生活到外地上学,能以超越的眼光了解所在地的生活,无拘无束地主动参与其中,更有利于接纳现代意识,吸取积极的启示,克服狭隘心态。毕业后,人们超越日常生活的回忆更丰富,相互间有更多珍贵的社会联系,拓展每个人的信息来源和活动空间。

其三,学生与所在城市的生活保持相当的距离,能够防止本地常有的身不由己的关系网的圈入,削弱世俗生活中利益关系的侵蚀,有助于保持个人的独立见解和选择能力,形成学校高雅的文化氛围。

其四,越来越多的独生子女大学生,从小在家里受到太多呵护,个人选择受到太多干预,如果再不独立生活,将会彻底丧失自主的能力。异地上学能顺势摆脱家庭的过分溺爱,假期回家的旅行,更是增长见识,培养独立生活能力的好机会。

                        

            195 在毛泽东时代,频繁的行政调动及大规模的上山下乡,抑制了宗法网的蔓延,激发了社会的生机。

  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学生本地上大学很便利,父母不愿让子女们外地上学,严重影响这些很少出远门的孩子的心理成长。他们心目中的世界以自己的城市为中心,他们在其中一切能应付自如,几乎没有新的挑战,心态封闭、傲慢、近视、早熟,老子天下第一,不知天高地厚。这只会助长北京人自高自大的官僚气,上海人自私自利的市侩气,最终毒化那里的文化生态。

湖南出两种人:豪杰与土匪。湖南人有股蛮气,憋在本地,可能变成匪气。走出去,获得精神的提升,可能形成豪气。

湖北人现实主义、功利主义极其突出,走出去,进取精神得到充分发挥,成功机会很大。但走不出去,可能小气、俗气。

我曾在成都念学位,中国普遍的地方文化封闭圈,在这里尤为明显、典型。这里吃、穿、住、行、玩及整个生活方式具有典型中国式的精致、闲适、安逸、恬静。本地人视外出为受罪,而外人一进就不想出去,形成“文化盆地”。

我就读的四川大学,从抗战到解放后相当长时间里,曾是中国一流的大学。但是由于极具溶解力的成都地区世俗文化的同化作用,大学生活彻底本地化,人际关系网深入学校每个角落,人们日常思维完全混同于普通市民。思想、学术对于人们的生活来说反而成了外在之物,点缀性的谋生手段。越来越少的外地教师,竟也咬一口本地话。学生被校门外一个以小吃为主的巨大廉价消费市场牢牢抓住。在我所在的90年代初,学风下滑,管理混乱,实力日益衰退。

同样分析江西人,广东人,江浙人,东北人,西北人,概莫能外。无论什么单位,一旦本地化,就不会有什么出息。

中国人出国往往表现杰出,很有作为,就因为打开视野,超越地方主义。出省、出乡也一样,只是程度不同。国民党在大陆腐败如朽木,出逃到台湾之后,人们“回家”的路被截断,这才创造了东方奇迹——这才是所谓“台湾经验”的真正奥秘。

 

●大学是现代理性的摇篮,决非社会动乱的温床;邪教蔓延,正是大学文化失职带来的耻辱

1999年春夏之交,在众人关注的大学校园里平静如水,而人们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的“法轮功”却闹出了大新闻。

在改革开放前十年,尤其到80年代末,人们脑子里有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象:大学是自由化、激进思潮和盲动情绪的温床,是社会转型时期最不稳定、最敏感的火山口,随时可能喷发,造成社会动乱甚至政权倾覆。这是个极端错误的、危险的结论。

这个偏见,往往为北洋政府、国民政府以及韩国、印尼、欧美的大学生运动现象所加强。其实,国民政府遭遇的学生运动不是针对30年代的内政建设,而是在对日妥协、内战以及社会腐败上;韩国学潮主要发生在腐败泛滥时期,现在好多了;印尼学潮主要是针对苏哈托利益集团的腐败;60年代西方大学生运动是针对官僚主义、越南战争以及资本主义的种种弊端。

真正的腐败和动荡之源,一在无序竞争的市场,二在没有权力制约的官场上,三在物欲泛滥的市井生活中

只有当经济、政治结构与社会发展极不协调,又缺乏有远见、有权威的力量来纠正偏差时,青年学生才会产生过激反应。

只要精英阶层正视危机,积极处理存在的问题,学潮完全可能避免。即便发生,也可以引导为克服现实问题的正面力量。

共产党本是驾驭学生运动的能手。直到文革,毛泽东都娴熟地运用着这一特长。但在文革的十年浩劫中,受极左势力裹挟的红卫兵运动给第二代领导人留下了痛苦的记忆,造成他们对青年学生激烈情绪产生敏感的条件反射。开放后,刚出现政治民主化、思想自由化苗头,一些人出于对学生娃娃政治激情的反感,以及对知识分子政治见解的鄙视,往往采取简单的压制方式来处理,造成思想文化与政治权威之间隔阂疏离,改革方向的动摇,一次次积累,终于酿成不应有的冲突。

80年代高校周期性的学潮,自由化与反自由化的拉锯,相当程度上归因于党内政治生活在转型时期的非常状态,社会腐败与党内分歧等因素的耦合。其实,这是人们的思想无法驾驭快速发展的社会进程,不是思想文化界的责任。

学生的政治热情本来是克服当时社会危机的一种正面、有序、积极的力量,并不一定构成政治对立面。只有当权力本身出现裂缝或者社会矛盾尖锐化时,它才引发无序的冲突。所谓自由化分子也是此前不必要的政治压抑造成的。

                                     

                         196 没有文化的拯救,腐败的幽灵会残酷地吞食这些尊位上的可怜性命。

  传统社会以宗教信仰、世袭权威、暴力统治及传统习惯维系。现代社会则以自由、平等和公正的契约原则规范人际之间的交往。传统向现代的转型过程中,特权意识、权力崇拜、人身依附、宗法观念、人情关系网构成社会稳定的文化心理障碍。

  通常,旧的权威不愿放弃特权,新的特权又试图取而代之。但大学知识精英作为社会良知和理性的代表,超越利益集团,是制约利益冲突,促进社会稳定进步的力量。大学文化的使命是培育公民的自我意识、独立意志、公平竞争、社会责任、公共道德等理性素养。大学文化和大学生文化运动才是社会转型的稳定力量,是新文化秩序的建设力量。

现代进程本是由大学的知识精英引导的,当进程发展到一定阶段,形成政治本位和意识形态中心的传统体制,知识精英作为独立思想者受到新的压抑。这种政权中心与大学知识群体的紧张关系,既可能是稳定的威胁,也可能是发展的动力。

这种压抑不时会有冲突,经历此消彼长,逐步缓解为理性的状态。关键在于,政治操作与文化学术批判之间既要保持一定距离,相互间独立的、理性的运作,不要轻率而武断地评判、干预,避免产生互不信任、逆反心理甚至冲突。

第一,任何新生力量的出现都是一种挑战。经济特区了搅起了传统糟粕,引来了外来腐朽势力,它能取得巨大的建设成就,关键在于改革者能够组织积极力量,维持主旋律,同时尽可能地保持思想的宽容,及时处理和缓解矛盾。

第二,大学知识精英是高文化素养的群体,理性和良知的主导力量,他们正是超越社会变革中的各种利益冲突的精神平衡因素,是社会失衡的一支校正力量。恶性的官僚主义腐败问题,正需要他们的适时监督。

第三,党内需要有一批真正站在时代前沿的思想家、理论家演奏主旋律,革新旧的意识形态,拓宽思想文化视野,提高干部的理论思维水平,消除不必要的误解,增强建设的力度,避免舆论宣传假、大、空、官、套效应。

第四,激进思潮有一定煽动性,但群众趋于务实而保守,如果不存在恶性腐败,并不会引发持久激进运动。

第五,改革者维护和崇尚文化的权威,在社会公众中得到更多道义支持,也是洁身自好的约束、积极进取的承诺。

最后,在价值选择上,过去人们以政治权威和意识形态为标准,对文化、科学的尊重仅限于工具与实证的领域。现代文化不能迷信抽象原则和权威话语,应当实行平等对话,进行群体性的创造,为社会发展创造灵感和动力。

在社会稳定的重点任务下,大学精神由于受意识形态的重压而畸形成长,一旦发生动荡,青年学生可能成为一股难以控制的力量。但在90年代末,几乎没有人注意的另一种危机公开显现——与大学理性精神堕落相联系的邪教势力抬头。

人的精神信念是根本,旧的理想退化,科学结论、现成知识、物质现实无法解决人的精神需要,灵魂无处安顿,终极关怀的问题日益突出。这时,低级宗教给予人们在现存社会文化中不能得到的期待,填补人们精神的空白。

历史上一些原始宗教,如五斗米教、白莲教、摩尼教、拜上帝教,是一种变革的文化信号,也是改朝换代的旗帜。

由于理性思维缺乏,中国人经常可能出现精神分裂症。当人的第一信号系统与第二信号系统脱节,即语言概念与外界客观的信息无关的时候,说与做、名与实、理论与经验就会严重脱离,会出现幻觉、幻视、幻听,甚至会走火入魔。

经济躁动、政治狂热、邪教迷信的症状大同小异。股票热、传销热、法轮功与浮夸风、个人迷信并没有本质区别!

低级宗教、邪教流行,包括在大学里蔓延,是大学的失职和耻辱,也只能靠全面启动以大学为中心的文化建设,形成高层次的理性精神辐射,这些文化病变才会冰消雪融,为人们自然地抛弃,或者升华为高级信仰,或者泛化为一般的公共文化。

  成年人的热情,会有更多功利的因素,或者愤世嫉俗、玩世不恭的因素。大学的文化运动是一种积极的力量,不是理性的对立面,因为青年在天性上是走向未来的,并不是要造成社会动乱。因此明智的方式,是把握理性的尺度,在法治化的轨道上,主动利用本是社会良知和理性的力量。不能出于政治利益玩弄谋略,甚至恼羞成怒,秋后算帐,将板子打在无辜者身上。

应当抛弃对群众运动的恐惧,主动疏导民众,尤其是知识分子、大学生中蕴藏的反腐败力量。在法治条件下,不论一个人持什么立场,只要能与别人进行理性对话就行。只要不同立场的人们不搞非理性的斗争,不要大打出手,社会应当允许有不同的信仰。如果我们的环境里有更多的理性与智慧,更多的思想文化内涵,既便有不同教派存在,也不会有恶性冲突。

作为一种自发的社会力量,既得到众人的同情,就能用以推动良性的、积极的社会变革,它正是解决社会面临的腐败问题的强大动力。如果正面引导它的发展,结果不会削弱政府的权威,恰恰能加强政治的建设,纯洁政党的队伍。

 

●大学是社会活力的源泉,文化贫乏与体制压抑,却导致天之骄子早熟、放纵、厌世、轻生

大学青年本是天之骄子,都有“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雄心壮志,或是崇高神圣的目标的感召,或是出人头地的冲动,要干一番事业。每个新生进入自己在高考前的黑暗里幻想的光明里,都是脸庞红润,神态天真,活泼烂漫,充满幻想。

不久后,外在的校园生活给他们的新奇淡去,他们的激情、冲动、幻想、爱好和诗情画意,被划一的班级生活、填鸭式的教学方式、成堆的课程作业、杀威棒式的课程考试赶跑了,被窒息了,被卡得人喘不过气来,只有老老实实钻进专业课本里。

许多人经历一次次挫折,奋发向上的积极性淡漠,变得脸色苍白、神态憔悴、情绪抑郁、性格孤独、心理自卑、生活封闭、待人矜持。身处在大学高墙里,外面的世界陌生而新奇,令人不解的东西太多,书本上学到的知识不再管用。许多学生从小读书是被迫的,被逼的,为了大人的功利目的,长期养成厌学情绪。不知道进大学是为什么,更不知道毕业后干什么。

冥思苦想没有结果,充满空虚、无奈、迷茫、焦虑甚至恐惧。有时以犯规、找岔、吵架寻求发泄。每个人都觉得经历了坎坷跌荡、风雨磨难,其实只是青春激情对冷漠现实的无力抗争。大多数人屈服于现实,压抑天性,成为“学习机器”。

然而,人毕竟不是机器。当生命能量不能创造性发挥,便会畸形展现出来。有的人追逐着空洞的分数、廉价的表扬、肉麻的恭维、虚假的荣誉;有的人自作聪明,玩世不恭,矫揉造作,追逐没有文化底蕴的浪漫,表现没有反省精神的狂妄;有的人躁动不安,沉迷于流行的时尚,充当“追星族”,甚至干脆在消费刺激中浪荡;有的人精神状态颓废,麻木。

80年代,大学文化一度活跃,给人丰富、深刻的影响。但在根深蒂固的工具型、操作型人才培养模式之下,专业教育强调实用目的,人的理想与价值问题由意识形态教条解决。高校只是以课程教授知识,训练技能,文化活动只是偶尔出现的点缀,感受不到高雅文化的熏陶,高尚人格的感染,没有热点,学校向外界几乎发不出任何积极的声音,只有被外界影响。平时关心的几乎只有吃喝、异性、赚钱、明星之类话题,什么专业最热,如何建立关系网等等,很少有思想、趣味的考虑。

                               

                                   197 摇滚歌星

  他们求新的冲动,经常被裹进周期性的学潮里。而每次躁动之后,更是长时期的死寂。他们对教条化灌输,专横的管理产生逆反情绪,觉得人生的意义、做人的方式都是自己的事,犯不着别人来教。冷漠矜持的人际关系,弥漫在校园里的平庸、短视、早熟、老成、虚伪、矫饰之气,消磨人的理想,让人灵魂空白、思想简单,或者滑入玩物丧志、追逐享乐的泥潭。

他们在应付老师、应酬社交上显得早熟老成,说假话,玩小聪明,作矜持,摆深沉,内心少了纯朴的热情,多了算计与防范。师生之间隔阂增大,连不同年级的学生间都感到有“代沟”。

在大学,有越来越频繁的学生自杀消息传出。人们难以相信,这些20岁上下的大学生们经常会谈到死亡的问题,有的谈起自己产生过轻生的念头甚至行动。通常他(她)们人很聪明,成绩也好,有的还是独生子女,生活相当优越。

这群在家庭、学校、社会的过分期待与全面规范中丧失了自我的年轻人,青春的能量不能获得释放,体验不到生命自我实现的快慰;有的人理想失落,无法调整自我,找回自己,丧失了自由选择的意志。随着年龄的增长,外部空间的扩大,遭遇的挫折越来越多,独立处置和自我控制的能力不足,无奈感和空虚感与日俱增,终于落进生命的死角。

有过轻生念头的人远比我们想象的多,大多数没有付诸行动,是因为不堪想象死后父母的痛苦,承担不起良心的后果,于是才苟且活下来。可是,他们还会继续想,父母也只是这样为了上辈而活着,有了孩子,又望子成龙,将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寄托在孩子身上。然而他们剥夺孩子的设计、选择自己的天性和能力。等孩子长大之后,又只能重蹈自己的复辙。

                                 

                                         197 毫不顾忌

  大学生两性关系上自然是少数人离谱,多数人趋于保守,或压抑,或无奈。但个人有了自由选择,今天不再有外部的管束者来统一规定,除非你的行为太张扬,太不给管理者面子的时候,才会动用自己保留的权力来处罚人。

50年代,人们把精力投入未来的乌托邦理想,沉迷于学习、工作,这种内敛所积淀的精神力量,如果不是意识形态的局限以及后来政治运动的中断和瓦解,可能会有更大的成就。在文化大革命中,青年们把青春的豪迈激情发泄到政治运动中,随后在自虐式的上山下乡运动中,把所有能量折腾掉了。今天,他们只有激情的回忆,痛苦、失落、忏悔和哀伤。

直到80年代,大学生谈爱情,而较少谈性。一旦爱情的倩影落到赤裸裸的肉体上,便会感到亵渎、堕落和绝望。大学时,我给一位陷入情网的朋友信中误用“性爱”一词,招了一顿臭骂!如今,“性感”之类的词公然挂在男女对话里。

10多年前不同,舆论已经很开放。特别是互联网普及,解除了个人的道德约束。无奇不有的性故事、性新闻、性观点,让人饱受刺激。网上沸沸扬扬地讨论着,学校是否有权干预学生私生活,学生性行为是否合理,校园是否能售卖安全套等等,是否允许大学生结婚。其实,这并不是理性讨论,背后是一种炒作。把某一现象公开,给它一个名份,其实是某种倡导。

大学生在这个年龄,如果没有内心形成的自律,非理性因素会超过理性因素。父母的担心与劝导,容易形成胆怯和畏缩,但也容易导致叛逆。没有心理的准备,措手不及地被引诱下水,失去自制,留下悔恨与绝望,失落自信,沦为俘虏。

  青年本是弱势群体,是一无所有的无产者。国家力量通过强化大学的地位,给予青年大学生内在的文化支撑。但大学产业化性质的大幅扩招,让很多基本素养欠缺、毫无自信的学生进了大学。文凭泛滥,普遍降低了天之骄子的地位和荣誉。

一个有活力的社会,拥有自我淘汰机制,精英阶层处于不断更新的状态。而在一个僵化的社会,两极分化严重,资源为少数既得利益者掌控。精英阶层老化,短识,不容纳青年人。大学生的精英地位下降,“天之骄子”的自我形象失落。

今天,中国社会利益格局基本形成,创业的机会缺乏。大学生走出社会,求职困难,身份低微,失去尊严。女大学生甚至成为青春剥削的对象,求职尤其苦涩。招聘者挑脸蛋,要看身着泳装,袒胸露背的“写真”,简直成了侮辱人格的“选美”。

“傍大款”不再是社会女青年的特许,女大学生也毫不逊色地投入这一新兴的“第三产业”,高校都有傍款族,越是名牌大学越是公开,她们以自己年轻的肉体作为资本。那些能够傍上大款的女大学生,首先必须具备“卖相”这一特质。她们来去轿车的士,出入酒店舞厅,穿带全是金银名牌,手携“大哥大”。这类女生定令姐妹们羡慕不已,男生们望尘莫及。

在“一切向钱看”口号的下,一些女学生主动地走向“食色市场”,甚至对社会的色情业构成一种竞争冲击。对于款爷们来说,女大学生不仅年轻美貌,而且相对单纯可爱,随叫随到,容易摆布打发,同时能够抬高款爷的“品位”。如今大款们,不再是外国洋人和港台商人的专利,与本土的大款相比,他们出手显得缩手缩脚。中国的款爷也不纯是商人,贪官污吏才是不折不扣的“大款”,这类款爷是女大学生梦寐以求的对象,只是官吏作风向来都是躲躲闪闪,一般都不大公开。

那些在商场官场成功的中年男子与年轻女性容易走到一起,而男青年和中年妇女成了受冷落的失意年龄段,性要求得不到应有的满足,没有经济条件或才表优势的男生,通常被绝对打入情爱的冷宫。高校本来就男生多于女生,配对机会偏少,由于经济、住房、身体等诸多条件因素,女生倾向校外谋求性爱与情爱的出路,尤其出众的女生都被社会上的成功型男性挖走。

90年代大学生是失落的,不再是天之骄子或“幸运儿”。在一个声色犬马的社会,男生显得格外无奈、辛酸和难熬。他们彷徨、失落、不满、愤怒、憎恨、妒嫉、叛逆,通宵达旦看盗版海外影视,玩电子游戏;迷恋足球和球星;甚至酗酒,殴斗和赌博。因嫖娼被抓获而开除屡见不鲜。受青年女性拜金主义的刺激,他们急不可待地梦想发财,比尔盖茨是他们仰慕的偶像,甚至对从政当官缺乏耐心,中国官场最耗年华,等捞到一官半职时青春不再。【根据网上文章《堕落的大学校园》缩写,原作者HITER

 

●大学精神沦丧是民族堕落的先兆,后果比任何经济腐败、政治腐败、司法腐败都更为可怕

大学腐败与社会其它领域的腐败虽然特征不同,根源一致。它与大学的工具化、官僚化、世俗化相联系。

                                  

                                         198 学术死了,学历泛滥。

  一,职称腐败。首先表现为官僚控制职称这一利益资源的授予,学术权威官僚化,其次职称作为利益资源被滥用,造成鲤鱼过江之势,完全失控。教授,博导漫天挥舞,知识分子却斯文扫地。知识群体堕落为功利之徒。

这几年,一方面真正的创造性人才青黄不接,中国长期与世界一流的科技发展无缘,国内一流的科技成果也严重下滑。另一方面从教授、研究员、博士导师直到院士,人数却以惊人速度递增。教授终身制,评教授难,当教授容易。

上方指定学术带头人,给以各种好处。没有列入的,再努力也没用。行政主导权力造成学术泡沫,是断子绝孙的行为。

二,学术腐败。假成果、假学问、假效益遍地都是,学术会议、成果鉴定、资格审查、项目审批过程普遍玩手段走过场,吃喝、游玩、送礼、拉关系、作交易反倒成了实质内容。尽管高级职称和高级学历四处泛滥,学术思想水平的绝对值却在下降。

文化水平作为一种资格、一种摆设,随意地为功利目的进行炫耀、交易、买卖,也是文化本身的贬值与腐败。

许多“科研”是剪刀加浆糊的工作,学生做论文也多是抄袭。某著名大学的教师创办一家公司,从该校三年来的一百多项科研成果里,选择购买几项通过正式鉴定并获了奖的用来开发,结果个个赔本。原来这些所谓“成果”大多是假的。

三,学生工作腐败。学生本是纯洁的,也更容易受污染。有的利益群体胡作非为,搞到了暗无天日的程度。

每年几万元经费学生根本看不到,搞活动又要人再交钱,没人敢问;公然截留奖学金的一半,说是补助特困生,却在隐性途径里消失;成绩最好的学生奖学金没份,而拍马屁、送礼、做人女朋友,就可以入党、评奖、当干部、当标兵,被赋予各种肉麻的名誉;许多政工干部家里礼品成堆。学生向上反映腐败事实,反被指责,“这般大惊小怪,将来如何适应社会

四,学生腐败。政工干部直接给某些学生指定职位、授予权力,造成学生分化,学校与学生之间产生鸿沟。

学生干部贵族化,对上面负责,助长虚假伪善,机会主义,投机钻营,装腔作势。打小报告之风盛行,激发各种矛盾。某些掌握学校资源的学生头头,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当官成为唯一锻练能力的机会,各种官职加起来几乎与总人数相当。

学生组织、社团官僚化,拉帮结派、形式主义的训练到了“专业水平”。学生自主的文化活动几乎得不到支持,除非能给官僚机构增光添彩。有的学生几乎是在完整地演绎着官场游戏。有能力的人干活,拍马屁的人沾光。

他们为权力欲所腐蚀,心理严重畸变,将来势必加入社会腐败的行列里,殆害无穷。邪气压倒正气,这个毒瘤也是学生群体信仰失落和道德滑坡的最大诱因,它造成一般学生对学校的不信任、怨恨、叛逆情绪,是不稳定因素的生长点。

五,文凭腐败。关于高考作弊猖獗的报道已经屡见不鲜,可知人们心目中最后这台天平到底破损到什么地步。

                             

                           198 一张假文凭只卖百十元,一张真文凭可卖几万元。

  文凭教育离开教育的根本目的。造成社会和学校相互敷衍。社会只认外表、牌子,将文凭看作一种权力和资历的标志。学校自认为社会服务的工具,迎合社会的外在需要,肆无忌惮地掺水、造假,制造和批发徒有虚名的文凭、学位凭证。

由于学制延长,中学生考上大学就已经1819岁了。而现在不象过去,考上大学就解决了文凭问题,还需要再上研究生(2125岁),甚至还要上博士(2430岁以上)。研究生大多只是本科的简单延续,常常被作为廉价劳动力,基本是经过一年知识灌输后,再给导师(统称“老板”)打两年工。这种不自由的、被动的学习时间越长,精神资源消耗越多,天性中的秉赋越少,就注定了一个庸才的命运。有人说的不无道理:本科生60%是废物,硕士生80%是废物,博士生90%是废物。

文凭贬值损害着知识分子的尊严。硕士文凭的水份,比本科更大。有人预言,几年后博士学位可望成打批发,价格跌破两万元。各校为获得博士点资格不惜代价,行内人士说,没有10万元用来打点、打通各种关系,再硬的水平也不要考虑。

普通教师手上只有给学生的计分权,也常常被算计。直接送礼的好拒绝,大吼一声就完了。如果是动用熟人关系就难多了。在权力、金钱及关系网的腐蚀下,学位成为向社会攀亲附贵的资本。洁身自好,反而把自己搞得很孤立,甚至很可笑。

高校教师大多是些半吊子的“教授”,旧学不深、新学不通,是典型的意识形态和专业技术混合教育的产物。职业的责任心和道德感又欠缺,更别说诲人不倦的“师表精神”或“学识为本”的人格魅力。他们的成长过程、历史背景都很复杂,都是曾在被下放、被虐待、被欺骗、被愚弄的历史大狂潮中磨炼出来的,没有学到真东西,走不出历史创伤的阴影。

最恶劣的莫过于一些教师直接在学生头上敲诈勒索。学生为了学分、入党、毕业、考研和工作各方面关照,送礼如同家常便饭;为了买通关节,请客之风盛行。那些可怜的教师,打学生的主意是到了露骨和肉麻的地步。

教师待遇偏低,在人欲横流和权钱万能的时代里,“失节保身”也就在所难免了。一些大学乱送头衔,导致博导、教授严重泛滥。“教授也是人么”,这句话已为当代师表的堕落找到合法依据。朱老夫子的“身死事小,失节事大”早已不管用了。相比之下,那些古板的老学究令人怀念不已,他们虽然在生活上显得作风僵板,仍不失肃然可敬的师表风范。

教师不再是学生的“道德楷模”,道德不再是学府的职责。高校的人文文化和理论学科明显失势,学术思想奄奄一息,那些实用管理和技术培训成为主导。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无法给自身价值找到定位,只能向世俗和权钱妥协,他们不仅思想浅薄和人格匮乏,几乎丧尽了为人师表起码的文化良知和学理精神。【根据网上文章《堕落的大学校园》缩写,原作者HITER

如果大学也只是追逐功名与时尚,不能反观自己,远瞰世界,深入历史,创造未来,就不可能培养并凝聚一批目光远大、学识渊博、修养深厚、境界高远的文化精英,那么社会便失去了精神脊柱的支撑,再辉煌的文明也要腐朽。

 

●大学沦落为高级“市井”们沽名钓誉,欺世盗名的地盘;如有破产机制,早已全军覆没了

中国大学道貌岸然的表象里隐藏的虚假,不会比基层社会少。各种怪事搜集起来,又是一部《儒林外史》。

1、缺乏学术自由

                                  

                                 199 闻一多在西南联大——这样的知识分子才是民族的灵魂

  整体看来,大学的观念落后于全国改革的步伐。90年代初期,在大学里是“左”比“右”好。到90年代中期,“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个口号喊响后,有的学校、院系便宽松了一些,而有的地方则是你说我“反社会主义”,我说你“反市场经济”。这种争论同60年代争论不同,那是在报纸刊物上公开讨论,这是暗地里扣帽子,用致命的政治子弹打黑枪。

从远看,有中国人窝里斗的老传统;从近看,有“文革”遗风。“与人奋斗”要比与学问奋斗容易,扳倒竞争对手的最有力武器是政治帽子。有的人乐此不疲,打棍子、扣帽子成了习惯动作。这种状况再加上近亲繁殖产生的师长权威,学术自由几乎没有余地了。人文社会科学只有炮制文字垃圾最保险,思想创新总是感到一种巨大的精神束缚。

2、官僚化

国外的大学一般只有校长,副校长各一到两人,校长能对全校几百名教师情况了如指掌。而中国大学里,校长、书记各1人,副校长、副书记多达10人;学校的常设处、部、室多达3040多个,即便精简也是把几小盘菜装进一个大盘,实际上人数没有减少。还有自上而下的团、工会系统,有各级学术机构——学术委员会和学位委员会。

这些数字决定了大学管理无论如何搞不好。相互摩擦、权力争夺、踢皮球、开会、没事找事干,构成了每日官僚事务。首先是信息高度地分散化,管教学、管科研、管职称,谁也不知道教师的整体信息。校长可能只知道几个被人为地树立起来的突出人物。其次是权力高度分散化,一些简单的问题在相互推委中却不能解决,因为谁也没有决定权。“领导班子”的体制只是增加官僚化,实现了最大的权力分配,带来了最低的管理效率。既没有“集中”又没有“民主”。校长负责还是书记负责,至今也没有理顺。另一方面没有透明度,只有“班子”里的人无休止的争论,普通教师说话没一点作用。

领导班子的最大工作是分配“大锅饭”,尽量向上面要钱、要指标、要项目,然后在下面搞分配。办公会讨论着无意义的话题,为十几元钱的补贴、几十元的办班提成,要接连开几次会。学术委员会忙忙碌碌的职称评审,基本上也是论资排辈地分配大锅饭。匿名投票的目的是为了公正,结果却给人情关系和打击报复提供了方便。只要走通了私人关系,什么事情都能办到。要提教授、博导,就得提前几年搞人情关系。没有严格的规章、制度、标准,有也常是一纸空文,一切都是在不透明中进行的。

3.“官”的磁石

当官对于许多大学教师来说,是一块有巨大吸引力的磁石。尽管所有人口头上都说自己“没有官瘾”,不是“当官的料”,但无论什么官儿都像“臭豆腐”,都说臭,却都想吃,一吃就上瘾。为了做个系主任、系副主任、处长、副处长什么的官儿,不知道耗费多少人的聪明才智。每每班子换届,便会有一场激烈的明争暗斗:小报告、匿名信、诬告诽谤、造谣中伤、相互串联、走后门、逢迎讨好……无所不用其极。组织部马拉松式地同系里所有的教师谈话,辛辛苦苦地工作半个月,产生的新班子大家还是不满意,新鲜几天后不久又会有人开骂,并盼望再换新班子。一是新班子的确有问题,一是有人想当官。

在这种体制下当官,的确毫无意义:(1)耽误许多时间。校级、校机关的干部自不必说,系级干部每周至少有3天时间白白地泡进“工作”中去,包括开会、值班、在家中为工作接打电话、为工作心情烦恼而浪费掉的时间;(2)干不了事。这种体制本来就不是干事的体制,而是一种消耗能量的体制;(3)丢掉原来的名声。许多人当官之前名声很好,一当官就马上会有人指你的脊梁骨:“没时间做学问了”、“官瘾大”、“无能”、“谋私利”、“主观武断”等,最好的人至少也有两顶帽子。

可是当官对人仍有巨大的吸引力:(1)锦上添花。在中国人眼里,既有学问又当官,才算个功德圆满。自古以来就是官、学不分;(2)对提职晋级有帮助。身上有官职,即使教学和科研不行,可以给你个硬性指标。同学术委员会的委员们搞好关系,提职称时自然是近水楼台;当然,你必须会搞“官官相护”,如果因为原则得罪人,还不如不当官;大学里有“政工教授”、“调研员”一类的职称,你总不至于笨到连“思想工作”都不会作吧?(3)有物资利益。尽管大学穷,也有各种企业、办班、奖金福利分配,大岗位有大机会,小岗位有小机会。做学问是何等的苦事,不仅需要天才,还要经常忍受寂寞、苦闷和失败的痛苦,只有极少数人能够吃这种苦,如果再加上生活条件的艰苦,谁个受得了?相比起来,作官不仅容易多了,而且有油水可捞。

4、权威的缺失

许多学科,第一代学术权威是在解放以前就成名的人,他们如今大多去世了;第二代学术权威主要是解放前西南联大毕业及从国外留学归来,他们多数也都已去世。第三代学术权威是解放后毕业,他们数量不多,公认的更少。

文史哲这些老学科一旦没有权威,立即呈现出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人们纷纷宣布自己是“权威”。而在那些历史短的学科,谁也没有资格说哪个行哪个不行,大家都差不多,谁也不服谁,你说我水平差、我说你水平差,无休止地相互攻击。这与“学术倾向”斗争、权力斗争搅和在一起,使许多单位评职、定岗及日常工作搞得乱七八糟。

权威缺失表现在成果的评价体系上,没有哪家刊物算得上“权威刊物”。一些刊物的位置很高,却很少有创新成果,基本没有读者;而一些办得好的民间刊物,又不被学校承认。具体执行则是“多样化”,当权者可以任意宣布,报纸和通俗性读物都被定为“核心期刊”。学术委员会实在没法判定一个人的科研水平的时候,就只有靠字数来判定。

各种科研项目审批和评奖同样没有权威性。每年都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来组织项目的审批,但大家都知道项目审批过程大都是黑箱操作。评审委员每人分一个项目,就所剩无几了。许多项目本来就是他们为自己设计的,他人岂能有份儿?少量剩余项目也需要人情关系。某教授的一项目得到3万元,而为了评上这个项目,托人情、走后门、送礼、拉关系、在京活动、住宿、往还车费共花了4万多元。但它对申报者的前途关系重大,对学校也是一个光荣。所以,各校科研处头等大事是抓“国家项目”。

这些项目,带头人水平高的,还能出一、两本好书,水平不高的,连一篇像样的文章都写不出。大多是找些熟人合伙编一本书,然后通过关系出版,只印一两千册,甚至几百册,还卖不掉。卖不出去没有关系,留着评奖。评了省部奖,再评国家级奖。获奖对有的人难于上青天,对有的人却是探囊取物。因为,评奖过程不透明,黄鼠狼烤火——各往自己怀里扒。只要进入了人情关系的网络,最低也能评上个“三等奖”。可以毫不客气地说,这些“科研成果”一直在给大学管理添乱!

5、最后一招

最后一招是评先进,这和上面说的评奖有联系,因为评奖也是评先进。西方也有推举“优秀市民”、“美国小姐”之类,但这只是为了点缀社会生活,大学里不搞这此名堂。而中国大学则动真格,在其他办法不灵光时,把这作为撬动杠杆。中国树模范人物始于汉代的察举制度,“举秀才”、“举孝廉”、“举贤才”、举“清官”、“节妇”、“烈女”等等。文化大革命是举“学毛著积极分子”和“斗私批修积极分子”,出了不少“钢队长”、“铁姑娘”、“硬嫂子”之类的模范人物。

但整个历史上的种类加起来,也没有现在大学的花样多:“优秀教师”、“模范党员”、“优秀基础课教师”、优秀班主任”、“优秀管理人才”、“优秀思想工作者”、“优秀研究生课程”、“优秀本科生课程”、“优秀人才”、“优秀老教师”、“优秀中青年学者”、“突出贡献者”、“跨世纪人才”、“百人工程”、“优秀项目奖”、“优秀科研奖”、“中青年科研奖”等等;还有海外、国内公司赞助设立的奖,其数目也不下几十种。每个教师都能抱出一堆大红皮子的“奖励证书”。

人才工程好像是高校改革的“尖端武器”。其实这只是在万般无奈情况下的蹩脚措施。人才不是靠行政力量选拔培养的,而是在自由的环境中成长出的,不改变环境土壤,而去树立标兵,实在是本末倒置。入选各种人才方案中的参数很多,比如年龄规定、职称规定、人缘关系等,并不只是根据“才”。许多真正优秀者不能入选。某系主任向人夸耀他系藏龙卧虎,有两名国家级人才,还有几个更大的人才没有入选,因为年龄大了一两岁!

某些高校的定岗改革令人眼红如血:把人才分“校级人才”和“系级人才”两类,依次按级给多少经费。方案设计很好,但在多年远离改革浪潮冲击的大学,却不可能落实,只适合在报纸上宣传,鼓舞不知情者的干劲。谁越是按照年龄和职称搞论资排辈,谁就越是“改革平稳”——有些进“校级人才”岗的老教师根本不够水平,但中青年教师也不可能与他们相争,只是心中闷气。谁越是不论资排辈,谁的乱子就越大,由于有了横向的比较,就闹成了一锅粥。老、中、青都怒气冲天,有的贴小字报、有的向信箱里塞传单、有的写告状信、有的罢课、有的跳槽……。改革之后的校园像刚生过一场大病,元气大伤。

6、结语

中国大学病入膏肓,决非几个疗程的汤药能够医治,需要动大手术、需要输血和换血。大学成了最后一口“大锅”,外面排着长长的吃“大锅饭”的队伍。这种状态不能怪某一层领导或某部分教师,而是整个体制的问题。目前,大学在理念、价值观、知识体系、管理运作上,都远离现代大学的境界。有些教师在讲授新知识、新价值观,但是自己的思维和行为的方式却是很陈腐的。科学观点、理性原则、效率原则、包括“按劳分配”的原则,在大学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而意识形态过敏症、平均主义理念、大锅饭意识、人情关系原则、家长作风、官本位价值观等控制了校园生活。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形成了极其胶着的结构,任何好的政策方案、好的意图、好的领导干部都对之无能为力。在这种体制下,不知有多少聪明才智被消耗掉,无数的优秀人才在大量无意义的琐事、争斗、气恼和苦闷中最终变成了庸才。【摘自尹保云《象牙塔里的尘土》,《学术界》2000年第2期】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