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化是文明的灵魂
●文化不是某种凝固的传统、体系、主义、模式、经验,而是思想、反省、探索、创作、对话本身
“文化”一词用得特别滥。尽管所谓有“几百种文化定义”一说,很可能是某位故弄玄虚者的戏说,被更多故弄玄虚者传讹下来。但由此也表明了人们对这个词的失望。当我们谈文化、知识分子、人文精神时,会遭遇无法回避的误解:
——宣传、新闻、出版、文艺工作者的文化职业,便是吹吹打打,歌功颂德,充当“反映时代”的工具;
——教条主义者在旧的意识形态体系里,进行的文化鼓噪或道德说教,对新事物说三道四,危言耸听;
——躺在故纸堆里的学究一厢情愿地声称,要以传统文化推进现代化,整合世界文化,拯救人类文明;
——躲在现实之外里的经院哲学家,自鸣得意地构造繁琐体系,将社会发展纳入自己设计的文化图纸中;
——不甘沦落于经济大潮边缘的知识分子群体,除了自娱自乐,无病呻吟外,间或发点牢骚来哗众取宠;
——官式体系的精神文明建设,把文化作为象征、排场、仪式、装饰、形式、标本、楷模、设施、基地;
——传媒和市场将文化定位于娱乐消遣,趣味游戏,精神食品,风俗习惯,消费时尚,无非是高档吃喝玩乐;
——百姓将文化视为谋生的手段和工具,如知识、技艺、本领、智力、韬略、点子以及文凭、职称、资历、本钱。
关于文化的各种理解可以分为两个极端:一是轻飘飘的、表层的文化现象,经验层面上的外在需要,如一种排场与表演的装饰,又如一种娱乐和消遣的产品。二是被抽象的、凝固的文化模式,一成不变的、沉重的、先验的东西。

020 文化不是依附于生活的表演、修饰、点缀。
每个独特构思,浪漫想象,天才创作,本是文化的片断,可一旦被人模仿、复制、表演,就会变得那样俗不可耐。
以前人们动不动就开大会,呼口号。如今则流行签名,每个小人物把自己大名写在干净的长布上,随后便扔进了垃圾桶。
作梦中的少年,用一张小纸条,写上自己深藏心底的愿望,塞进玻璃瓶,扔进大海,期盼它漂到心神向往的遥远国度。原本一个美丽的古老童话,一被粗俗地表演出来,会显得多么愚蠢、拙劣。就有这样一群成年人,在领导的组织下,每人拿个矿泉水瓶,盛一份酸劲十足的文字,投入大海。这乱扔白色垃圾、污染海洋环境的集体表演,还通过记者大肆张扬。
过去,关于文化讨论的一个焦点,乃是把不同民族、不同时代的文化视为不同的模式,到底哪种模式优越,到底要选择哪种模式构建我们的未来。一旦将丰富的文化内涵模式化、简单化,文化建设也会沦为表面的、抽象的、僵硬的敷衍。
文化被当作一种有形的东西,所以教育也被当作一种现成文化知识的灌输,一种实用技艺的训练,一种谋生职业的准备。科学被当作一种权威的知识,一种既定的原理,一种灵验的方法,与巫术、方术并无两样。这样的文化、教育、科学完全没有现代生命,只有躯壳,没有灵魂;只有形式,没有精神;只有复制,不讲创作。这都是精神匮乏、文化空白的表现。
学术界80年代以来的文化讨论,围绕古今中西文化的展开比较分析,大多陷入优劣、好坏、高低等抽象原则的价值评价中。要么否定,要么肯定,要么褒,要么贬,缺乏客观、理性的认知判断。人们关心的焦点是选择某种文化模式,于是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一是全盘西化,一是复兴传统。取决于论者对现实的失望,对西方的羡慕,民族的自尊心等情感倾向。
在经济-政治二维改革中,文化只是旁观者。文化讨论者外在于人们实际生活及内心的追求、崇尚、领悟、理解、趣味,更少有这个时代的创作与创造。限于文人的书面对象、经典文本、学术研究,没有把传统、西方、现实三种力量融入实践。
这些讨论进入宣传舆论和文化市场里,也只是发一些文章,印一堆专著,授一把学位,评一批高级职称,却不能培植一种有生命活力的文化事业,不能进入人们心灵和社会生活,形成民族的文化战略,因此对于社会变革几乎没有现实意义。这种状况当然与狭隘的经济、政治环境不允许文化研究进入社会生活和实践领域,知识分子本身处于边缘化状态有一定关系。
意识形态约束下畸形成长的文化,遭到经济自由化下实用主义、功利主义秋风般的扫荡与驱逐,加速瓦解,形成严重的精神萎靡,道德沦丧,目光短浅,行动盲目,趣味庸俗。80年代深圳青年围攻著名德育专家事件,便是以虚无反击和消解虚伪。

020 表象与真实(作者轶名)
本书所要讨论的文化,不是死的模式、干枯的标本,而是活的精神,是新生命的种子。因此,任何现实的、历史的、外来的具体文化内容,都是新文化生成的条件和资源,但不是决定它命运的桎梏和锁链,也不是它的必须趋势和归宿。
死的模式必须通过人的解读才能被赋予生命,干枯的标本能成为他人精神世界的参照系,但不是先验模型。
●文化就是人的内心世界,是生命冲动升华出的自觉意识,是支配人的生存的心理结构及全部内涵
文化内在地支配着人的生存方式。因此,广义的文化就是一个社会、一个民族、一个时代自觉维系的生存方式,即把握自己和对象的特定方式。生存方式包括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由内而外依次展开,形成动态体系:精神信念、思想认知、价值取向、情感倾向、生活习俗、交往方式、技术手段、工具设施、物质对象、劳动成果。广义的文化表现在动机、科学、技术、工具、效益等层次。环境也由外向内的方向诱导、影响着文化的进化和发展,物质利益的作用就是在这个方向上。
狭义的文化或纯文化就是人类的自觉意识,是人们在创造、积淀、传承和更新自己生存方式的过程中,所拥有的精神信念、思维方式、观念体系及心理结构,包括信仰、理想、价值、人格、认识、技艺、情感等。
无机物质是偶然的、外在的存在。生命则是以自我生存、繁衍为目的的体系。人又与普通生命不同,人的生命具有高度的自觉性和能动性。人不只是物质,人的生存不只是维持物质的存在,人从根本上是文化的。人就是文化。
文化就是人的生存方式,即由精神信念与知识体系支配的自觉意识、言行。文化既是人的自觉能动性的产物,也是其内在依据,是人之为人的本质特征。文化内容决定人的生存目的和意义,人的思想信念、价值取向、认识能力及意志选择。文化是内在的灵魂和目的,经济、政治在社会生活中是文化的外在的体现,是实现文化的手段。没有文化,人就是木偶、机器。
社会真正的核心,就是人们内在心灵世界的人文精神。一个社会不能超越经济现实和政治利益,就没有反省意识,没有理性与良知,没有理想和信念。从这个视野出发,我们可以说,经济是材料,法律是准绳,政治是统帅,文化是灵魂。
教育是文化传递、继承的动态过程,既是旧文化的延承,更是新文化的创生;科学以客观尺度对于对象的理论把握,是以实证分析方式形成的特殊文化体系。文化是科学的背景,教育是科学的摇篮。文化、科学、教育都是生产力发展的源泉。
文化是法理的母体,法理是体制的根据,体制是秩序的保障,秩序是生存的支柱。
文化是科学的母体,科学是技术的根据,技术是生产的保障,生产是生存的前提。
文化-文明体系体现在心理、语言、载体、环境的不同层面,可分为生活方式、思维方式、象征方式。
生活方式-活文化:这是人们生活中的实际经验、感受、体悟,以及支配言行的观念、意识、思维。特点是直接、率真,其缺陷是不同程度地带有狭隘、粗俗、封闭性。它扎根在现实生活中,是长期的自然环境、历史背景的影响下积累形成的,它直接表现为人们习以为常的生存方式、生活方式。这是已成为现实的、正在起作用的文化,人们内心直接具有的文化。
思维方式-纯文化:这是由文化人构造的理论体系,创作的文艺作品。它可能是从生活体验中提炼的,是直感文化升华、超越而成的结晶,有对生活体验的表达、总结与概括,有抽象的推理、创作与虚构。具有理性的、精致的、经典的品质,也可能是教条的、空洞的、虚假的、僵化的、自欺欺人的。这是正在追求、倡导、发展的文化,少数人创造和拥有的文化。
象征方式-死文化:这是文化的外化、物化、形式化的产品、形式、标志,包括公共生活和市场中的娱乐、摆设、排场、偶像、建筑、标本、文物、遗迹、名胜。它们体现着一定的文化内容,但本身没有文化生命。

021 文化是文明的灵魂——一切文明成就的核心,都是人的内在精神。
文化常常被人理解为文化的产物,而不是文化本身。因此,文化常被当作文化人的专利,或者被用来称谓生活时尚、历史习俗。文化不等于文化人杜撰的学问、学说、体系,正如经济不等于经济学家创制的经济学说一样。
文化心理结构是漫长的历史积淀,不在嘴上,不在书本,不在图书馆,而在心中,在“骨子里”的人格建构。一种文化心理结构一旦形成,就是相对稳定的,不可以轻易改变。因此,荣格说,文化的最终成果是人格;卡西尔说,人就是文化。
文化是人对自己有限性的超越。一切生命都是有限、具体、杂多、现象、个别、特殊、陌生的,人的有限性在精神上体现为孤独感、无助感。人努力从有限的自然生命,伸张到对无限、抽象、统一、本质、类同、一般的自觉意识。
内心的信仰和现实的追求,给人以深层的精神充实与慰藉,使人克服孤独与荒诞,并由芜杂、混乱的个别,上升到深刻、有序的一般。因此,汤因比指出,伟大的文化创造常常是在痛苦的社会动荡中,由某些退居社会之外的隐士完成的。
单个人不可能把握普遍、永恒的理性,人的发现和创造需要相互的交流、人群的认同、后代的继承、社会的肯定。因此,伟大的文化创造还必须回到社会中来。个人文化与社会文化环境休戚相关,社会文化是一个时代一个民族的共同信仰、理想、思维方式、知识结构、价值观、审美观,它如同空气一样看不见,却是每个人的意识、精神、灵魂之所系。
人对文化的渴望又表现为社会文化的认同。越是在偏僻、孤独、狭窄的环境下,越需要追求、认同、皈依一种普遍的文化来超越自己的有限性。越是贫困的地区,宗教信仰越是坚定。山村农民常常表现出对文字、书本、文化人的特别尊重。
杀人越货的土匪、罪犯内心是孤独的,他们有时更有一种对文化或文化人的尊重,更渴望人际交流、更倾向于自我反思。
在剧烈动荡社会中,个人处在偶然性、不确定性、有限性中,更需要普遍的文化原则,更怕自己立场站错,被排除在共同体之外,遭到主流舆论的抛弃、唾弃、打击。因此,多数人常常狂热地投入一种宗教、道德以及意识形态运动之中。
在西方历史上,宗教传播、宗教战争、民族主义运动、法西斯主义运动常常伴随着大规模的暴民运动。近代以来中国的历次革命运动、解放后的政治运动,尤其是十年文革,都是在狂热地追寻、盲从一种普遍的、整齐划一的群体文化。
一种文化是凝集一个家庭、一个部落、一个民族的精神力量,形成势能,并且定向地释放与发挥。理智保持与直接欲望的距离,支撑起人的精神空间。理智对于本能的距离形成能量的积蓄,一旦发泄,就失去后劲,趋于颓废与衰落。
弗洛依德说,文明始于禁忌。他揭示了文明的建构与塑造来自对本能的抑制,尽管他强调文明背后的禁忌对人性的扭曲,但禁忌抑制人欲的泛滥,本是一种特殊的安排,以便在确定的方向上将生命的能量释放出来,并凝集成团结、进取、创造的精神力量。各民族都有自己的禁忌、斋戒、习俗,除严重扭曲人性,违逆多数个体意愿之外,都应得到他人的尊重。
韦伯认为每个民族都有贪欲,都在追求实力。西方资本主义精神恰恰来自新教的禁欲主义,它基于获救、工作的欲望,而不是享乐、谋利。从宗教中获得凝集的力量,由此形成以教堂为中心的公共生活,自由集会,形成基于个性自由的团结。
人们普遍认为:解放、开放等于进步,等于现代化。只有少数思想者能看到,现代资本主义消费带来失去宗教关怀的危机。
中国人的核心价值往往是光宗耀祖,一旦实现,心理能量便在家庭、家族日常生活的大团圆中耗散了,很难积淀为强大的民族精神。人与人之间只有个别的交情,只有扎堆,凑热闹,没有公共集会,一盘散沙,除非组织起来的。人们从影视里看到的公共活动仪式,只是一种排场,丝毫不能给人内心的感动。历史上中原的强大,需要靠野蛮民族来统治才能实现。
●文化是人类创造、积淀、传承和更新着的精神内容与观念体系,贯穿于每一个民族的历史命运中
一个多世纪来,历史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一直在探索文明的起源、形成、兴盛、融合、衰落和消亡。在多数思想家们看来,文明是包容广泛的,一个文明是一个最广泛的文化实体。它演变着,调整着,是人类最持久的结合。
布罗代尔说,文明是一个空间,一个文化领域,是文化特征和现象的一个集合。道森说,文明是一个特定民族发挥其文化创造力的原始过程的产物。斯宾格勒说,文明是文化不可避免的命运,是一个从形成到成熟的结局。
文明与文化是描述一个民族特有的生活方式的两个概念,常常混用,但也有区分。前者包括技巧、技术和物质因素,后者包括价值、理想和一个社会更高级的思想艺术性、道德性。文明和文化的内涵都是一个民族全面的生活方式,文明是文化的外化与放大。它们都包括在某个特定社会里,包含在历代人们赋予了心智与理想的思维模式以及价值、规则、体制中。
我把文明视为一个现实的社会体系。人类的历史是文明的历史,文明是文化外化而成的实体,包括有形的技术手段、制度形式、物质外壳;文化则是文明体系内无形的思想、价值、理想、道德、艺术,就是构成人的精神与意识的那些内容。

022 文明——与其说是一座建筑,不如说是成长着的一棵树。
文明是文化外化的展现和载体,是人的生活方式及物质成果,是人们生活的外在形态。
人文精神→意识形态→教育→公民素养
↗ ↘
自我意识→内省→精神人格→↘
文化
文明
↘ ↗
自然科学→技术→生产力 →↗
科学精神→社会科学→管理→社会体制
文明由一个广泛的人群所有的人为因素构成。历史上的文明不可能死灰复燃,传统的复活是不可能的,真正的振兴都是新的创造。没有永久的千年帝国,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适文明。只有永不停息的生命创造之流,亦即文化之流。
一个民族的崛起不外两种因素:一是外部环境的机遇、压力、挑战的激发。顺应时代潮流,在既定的文明秩序及其重组中争得优势地位。历史上有不少昙花一现的辉煌帝国如蒙古,现代社会则有众多暴发户如“亚洲四小龙”,都是如此产生的。
二是以民族自身内在的信仰、思想、文化素养,或者说人文精神、文化底蕴的长期孕育为原始生长点,由内而外发展。这是一种原创的、独立的、自主的、稳固的动力。希腊文化于西方文明,宗教改革于欧洲北部资本主义,清教徒于北美资本主义,以及五四新文化于中国现代史,其意义都在于此。当然具体的历史背景里,两者总是在某种程度上结合在一起的。
今天,人们更重视前者。除了部分宗教色彩很浓的国家外,大多数非西方国家都在谋求顺应机会的“现代化”。但没有后者的发展不能承上启下,没有个性与创造力,没有持久的内部动力源泉,连内部凝聚力也会消解,最后只有昙花一现的泡沫。
人们讨论社会转型或者说文明的变迁时,主要是从紧迫的形势、激烈的挑战、必然的趋势等外部力量上考虑问题,却忘记了人,只有自由的人才是社会的真正主体,看不到个人内心和民族意识里的文化对生活方式的支配,就摸不到文明变迁的脉膊。
因此,马克思说,社会生活本质上是实践的,实践就是人们自主改变现实的活动。萨特说,自由选择是人的本质。
民族不是种族,它以文化为内在灵魂,呈现于外部就是一个文明。其中无形的文化比军事、政治和经济更具核心的作用。
一个文明的崛起由内而外,先有民族精神的孕育,然后有一种宗教信仰或者哲学运动的产生,尔后才是新的政治、法律、道德以及科学思想体系的出现,再然后是技术、操作体系的优化,社会秩序的变革、健全,最后才是经济的繁荣。
一个文明的历史并不总是由低级到高级的积累发展,它有启动、成长,也有停滞、衰落,甚至有解体、灭亡。
文明停滞的特征是:有形的文明成果,凝固为既定的现实,左右和支配着人们的生存和发展;现实主义、功利主义、享乐主义取代了社会的信仰、理性与良知;文化由创造活动转变为消费品,成为利益集团的装饰、工具、财富、占有物。
一个文明,发展到某个程度,如果它机体里的政治、经济、伦理、法律、宗教、科技等某一因素异常发展,膨胀为有支配能力的独立实体,打破了与其它方面的平衡与协调关系,变成凌驾于整体之上的统治中心,这就是异化。
异化造成整体的畸变。一,它脱离了整体背景的生命力滋润;二,中心地位过高而负担沉重;三,权力集中造成唯我独尊的特权,必然走向腐败;四,非常状态的传递、继承是不稳定的;五,外敌、天灾等突发偶发事件,会造成难以控制的危机。
原始民族会有某种特殊习俗、宗教居支配地位,但一般不会过度膨胀而形成尖锐冲突,它会根据生存需要而作出调整。
高度发达的文明体系,如中国的政治与伦理,雅典的民主政治,斯巴达和罗马的军事,中世纪西方的宗教,现代西方的经济市场与法制、民主、科技,本来都是基本要素,一旦走向极端,造成文化资源单一化,就会枯竭而进入死胡同。
在高级社会文明体系里,都有一些最基本的典籍,文化通过这种经典文本一代代流传。但这种文化嵌入人们内心良知和理性认同之中,尤其是被社会精英虔诚地维护着。但是,一旦少数特权阶层操纵着至高无上的神权、教权、政权、法权、考试制度,用专制的权威命令他人、约束他人、考核他人、惩罚他人,就成了扼杀社会生命力的异化力量,文明就会老化。
华夏文明以其历史的悠久、文化的持续、现实的影响而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文明之一。但它从春秋战国到秦汉崛起,经历唐宋的鼎盛之后,直到近代以前一直处在停滞和萎缩之中。底层农民起义或者北方蛮族入侵,一次次改朝换代,每个朝代都想建立千年帝国,排除异己,拓展疆域,赏善罚恶,发展生产,安抚民生,可谓费尽苦心,但免不了重新走向腐败的命运。
人们生活以宗法家庭为基本单位,以儒家伦理道德为约束;社会则以家长制国家为本位,政治运行采用法家的法令、权术、威势等手段。星转斗移,到国泰民安,至尊至大之后,难逃灭亡一劫。如此重视家庭血缘关系,却少见上百年的大家族,更没有千年贵族。原因就在家庭本位的伦理-政治文化缺乏超越性,发展空间极其狭窄,一旦达到极限,就会造成腐败与内耗。
●雅斯贝尔斯历史哲学的启示:各文明体系都在一个大体同时的“轴心时代”,独立形成文化内核
文明体系的文化灵魂,也可理解为内核、基因、轴心。
我主张以生命哲学代替机械思维,“核心”、“内核”、“灵魂”等词汇具有生命意象,表达更准确。生命体的自主基因、目的和力量,都处在外壳的包裹之内。但“核心”在当代汉语里容易产生歧意,因而被人忽视。
“轴心”一词虽然来自机械意象,但它存在于动态结构中,也十分形象。轴本是旋转的中心,引申为中心、枢纽、关键。
具有典型生命哲学思维的德国哲学家,很早使用了“轴心”一词。黑格尔提出“历史的轴心”说,但他是从西方基督教立场出发,把所有人类文明的未来都归入他的绝对精神体系中,他的一元论历史观实质上是西方中心主义的产物。20世纪,野心勃勃的法西斯主义者为了重构以他们的强权为中心的世界体系,就建立了德国-意大利-日本“轴心国”。

023 雅斯贝尔斯——伟大的文明形成于某种精神的轴心。
一是“普罗米修斯时代”,即工具发明、火的使用、语言形成的时代。二是公元前5000-前3000年之间,文明在埃及、美索不达米亚、印度及中国出现。三是公元前800-前200年之间,人类的精神基础几乎同时,但又独立地在中国、印度、波斯、巴勒斯坦和希腊开始奠定,这就是所谓“轴心时代”。四是公元前200年至今,尤其是17世纪西方进入科学与技术的时代。
雅斯贝尔斯说:要是历史有一个轴心的话,我们必须依靠经验在世俗的历史中来寻找,把它看成是一种对所有人都重要的情况,包括基督教徒在内。它必须给西方人、亚洲人以及一切人都带来信念,……在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间所发生的精神过程,似乎建立了这样一个轴心。在这时候,我们今日生活中的人开始出现。让我们把这个时期称之为“轴心时代”。

023 古代印度石窟
对此,中国现代诗人闻一多作了诗情洋溢的概括:对近世文明影响最大最深的四个古老民族——中国、印度、以色列、希腊——都在差不多同时猛抬头,迈开了大步,约当纪元前1000年左右,在四个国度里,人们都歌唱起来,并将他们的歌记录在文字里,给留传到后代。……四个国度里同时迸出歌声,但那歌的性质并非一致的。……中国和其余那三个民族一样,在他开宗的第一声歌里,便预告了他以后数千年文学发展的路线……我们的文化大体上是从这一刚开端的时期就定型了。

023 荷马

023 老子
冯天瑜先生把轴心时代各民族形成的文化典籍称为“元典”,他把各元典形成的共同背景概括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定居的农耕生活在几个世纪或更长时间里,达到了相当的水平。二,手工业与农业,城市与乡村分离,各种不同性质的城市使文化由散漫无序趋于集中,形成组织化,形态化,效率提高。三,社会等级分化,需要确立规范化的国家典章制度,并且广泛传播。四,生产的发达提供了大量剩余产品,使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分离,聚徒讲学、著书立说的专业文化人脱颖而出,理性思考、历史反思、哲学思辨、艺术创造的水平大大提高。五,民族文字及修辞方式基本成熟,书写方式和材料也已经齐备。六,交通工具的使用,商业、战争的进程,推动了各个人群的交往,开阔了人们的视野,促进了异质文化的碰撞、融合。七,早期国家尚未形成专制体制,仍保留古代民族的遗风,人的自由流动和思想的自由交流,有利于思想文化的创造。
轴心时代意味着文明核心的形成,相当于生命进化进入了有确定细胞核的高级阶段。这时的文明体系存在一个内核,有了确定的形态。这个内核有确定的基因稳定地遗传,决定着它的整体结构,主导着它的进化方向。轴心时代的文化特征是:
其一,感性经验退居次要地位,理性思维升到主要地位;其二,抽象概念日趋明确、固定,原始的想象力被纳入规范化的思维之中;其三,用文字表述的知识积累,形成经典文本,并且广泛普及,成为人们共同的文化背景;其四,从杂多的因素中,抽象出一些基本的原则(如中国的道、印度的梵、希腊的逻各斯、以色列的上帝),用以对复杂现象作出系统解释。
轴心时代以后,各大文明体系的发生与演变过程,可以给我们几点启示:
一,高级文明有稳定的文化内核,犹如高级生命的细胞核,成为整个肌体的决定性基础。
二,各个文化体系都是独立建构出来的,其内涵各不相同,并不存在一个普遍的文化-文明模式。
三,高级文明同化原始部落比较容易,尽管后者可能有强大的军事实力而成为征服者,而且带来新的活力。
四,越是成熟的文化传统,越是具有相对的稳定性、保守性,面对外部挑战的应变能力越差,最后会趋于僵化。
五,西方理性文化因为技术、市场上的优势,成为全球化的轴心;中国不应甘于边缘化,应自信地进入大轴心文化。
六,面对以西方文化为轴心的全球一体化浪潮,中国既要在新的背景下保持开放,也要自主地建构自己内在的文化轴心。
●斯宾格勒历史哲学的启示:每个文明都在自生自灭,并不存在单线的、必然上升的人类进化规律
【以下两节关于斯宾格勒和汤因比思想的内容,根据刘昶著《人心中的历史》改写,四川人民出版社】
第一次世界大战接近尾声时,德国一位默默无闻的中学教师斯宾格勒发表《西方的没落》轰动了整个西方。作者以德国人特有的历史主义、整体主义思维以及深刻的时代敏感性,指出西方文明面临危机。

024 斯宾格勒——宣告西方文明进步主义、乐观主义的破灭。
对于每一有机体说来,生、死、老、少、终生等概念带有根本性。只有把世界历史本身——作为具有正常结构的有机体的高级人类的故事本身——的秘密弄清楚,其它单个历史片断才能彻底弄清。
因此,他将当代问题放到世界历史整体中研究,并且把历史当作一个文化问题来处理。在个别事件的一切偶然的和无法核计的因素以外,揭示一种历史的、人类的、形而上的结构,一种本质上不依赖于人们看得清楚的社会的、政治外表形式的东西。
斯宾格勒看来,没有一般意义的人类历史。世界历史都是人类各种文化的传记。“人类”只是一个空虚的字眼,一种动物学说法。正是这一概念蒙蔽了西方人的历史意识,使人们热衷于从一般意义的人类总体来理解人类历史。于是产生了一种空洞无物且又毫无意义的体系,一种单线论、三分法的历史观——以西方为中心,把历史分为“古代-中古-近代”。
他认为,世界历史是一群文化组成的戏剧。每种文化都以原始的力量从它的土壤中勃兴,它的整个生活期与这片土壤联系。它都有自己的观念,自己的情欲,自己的生活、愿望和感情,自己的死亡,并把自己的影响印刻在它的人群身上。
每个文化都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独特的、等价的有机体,各有自己从兴盛到衰亡不可逆转的历程,不存在共同的世界中心。每种文化都有自己本质上不同的形式,世上不只有一种雕刻、一种绘画、一种数学、一种物理学,正如不同的植物有不同的枝、叶、花、果,不同的生长与衰落方式。文化和动植物一样属于歌德式的活生生的自然,而不是牛顿式的死板板的自然。
他认为,研究历史不是要揭示历史现象间机械的因果关系,而是要把握各个独特文化本身的宿命,即它必然的生活周期。
个体的人是文化的人,属于与大宇宙相关联的小宇宙。大宇宙的节奏不时地干扰和打断小宇宙的活动,使它争夺、恫吓、推进、逃跑、闪避、疾进、共鸣、同运……,群众容易被热情的激动和惊恐所掌握,产生顷刻间的巨变,个体以他的全部存在委身于一个整体。这样总合而形成的高一级的存在,具有个人所具有的全部感情和激情,并且基于个人心灵上的一致。
这一过程向着自我完成前进,像生物界的突变一样,本性上是不可捉摸的,不可推理的。这样由心灵一致造成的人类组织,也有自己的生命周期,自己的历史,也就是自己的宿命。文化就是一种高级的、持久的和独立的人类组织。高级文化是在伟大的精神巨变中产生的,在千百年的生存中把一切低级的结合——民族、阶级、城镇、世代——熔于一个单位之中。
斯宾格勒还提出一种比较形态学或文化形态学的方式,将世界历史上存在过的各种文化做比较,找出它们在其生命周期中的各个表现形态上的相似性和共同点。他把人类的存在划分为原始文化时代和高级文化时代。在原始文化时代,部落和氏族是仅有的生气蓬勃的存在物,在高级文化时代,文化本身成了一个存在物。高级文化一旦产生,真正的历史就开始了。每一文化的大约千年左右的历程又可分为:前文化时期、文化早期、文化晚期、文明时期,相当于精神上的春、夏、秋、冬四季。

024 埃及金字塔与狮身人面像——死去的文明。
文化早期的特征是市镇的出现。一切伟大的文化都是市镇文化,高级人类是被市镇束缚的动物,世界历史是市民的历史。市镇心灵的诞生,为自己形成一种可见的实体,在农田和茅舍中出现一个成长着的,具有一种面貌、内在结构及历史的整体。文化产生了成熟意识,形成独特的风格及特殊世界感情的民族集团。贵族和僧侣成为两个原始等级,一切有效的历史都从他们开始。
文化晚期的特征是大城市取代乡村城堡边的小市镇,资本战胜地产,第三阶级摆脱封建势力,崇尚自由至上和理性万能。
文明时期的特征是出现世界性的大都会。世界上广大地区的全部生活集中于一座城市,其它土生土长的存在则枯竭了。寄生于城市的居民没有传统,没有宗教,只顾事实,机智,不结果实,看不起乡下人……这是走向无机结局的一大步。
处于这些辐射圈外的整个地区的命运就是变成“行省”。群众取代了第三阶级,他们满怀憎恨地走向无形式的极端,消灭一切等级差别、财产制度和知识体系。精神创造力消失,艺术沦为奢侈、享乐和神经刺激(大概相当于我们今天的消费主义)。他们为暴力政治扫清道路,暴力政治逐渐取代金钱政治即民主政治。极端个人的权力开始威胁整个社会,世界陷入比以前任何战争更可怕的私人战争状态。原始人类状态逐渐取代高度文明的生活方式,一种文化的历史和生命就彻底结束了。

024 复活岛上的巨石像——不能复活的文明。
这八个文化中,七个都已经死亡,只剩下一种无历史、无生气的僵死存在。第八个是西方文化,分别经历了法兰克时期、哥特时期、巴罗克时期,19世纪起开始进入文明时期。这就是说,西方世界正在走向没落,将在未来两三个世纪里全面瓦解。
斯宾格勒认为在这个悲剧性宿命面前,每个人是无能为力的。“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他把人分成天生的宿命的人和因果的人两类。农民、战士、政治家、将军、暴徒、赌棍等世故的人是前者,他们是想掌权、想战斗、敢冒险的人,而僧侣、学者、理论家、理想家是后者,企图用一种抽象的思想或者真理去对抗宿命,实际上是枉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