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上页

  精神文化空间:意义高于实物,理想高于现实,尊严高于名利,人格高于肉体,幸福感是幸福的本质

人们普遍以为:人和动物一样,都是为了物质满足而生存;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最大程度地满足它就是幸福。

生命是我们这个世界一种奇特的存在,它不只是外部力量造成的既定现实,而是有目的性的存在,它在时间上自我持续,空间上自我伸张,亦即有限现实和无限目的的对立统一体。处在忧患和挑战中的生命,能激发出更多的主动性的创造力。

从物理空间上看竞争实力,恐龙超过哺乳动物。最后强者消失了,弱者却统治了世界。原因在于弱者建构了包括更多自主能动性的生存空间。人的生命力,不仅表现在有限的谋生、欲望、消费上,更在无限的探索、追寻、创造中。

一个人的视野、胸怀、品位、性格、情操构成他的内在精神空间,是他想象力、创造力施展的潜在前提。一个民族的底蕴、积淀、语言、习俗、氛围构成它的内在文化空间,这是它的历史命运的决定因素。

我们不容置疑地生活在客观世界、物理空间里。然而同样不容置疑的是,我们的思想创作、选择评价、讨论交流,也是从我们每个人内心的精神世界、文化空间出发的。在这个意义上,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根本不存在对与错,两者是互补共存的。

维特根斯坦说,形而上学的命题、人生的意义之类的价值命题都是伪命题。

萨特告诉我们,人的存在本来是没有意义的,是荒诞的;没有任何彼岸的上帝、先定的存在来规定人的本质,人的本质就是后天的自由选择。每个人都是绝对自由的。自由就是自己每时每刻选择、设计自己,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限制人的自由。即便法西斯的拷打、牢狱以及死亡的威胁,也不能剥夺爱国者的自由意志,更不能成为叛卖同志的理由。人们不能以机遇没有光顾自己为由掩饰自己的平庸。人无须向别人证明自己的意义,只要对自己是有意义的。

作家余华说,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什么目标而活着。

                                

                 035 思想者(罗丹)——人生本无意义,自己认定一种意义,就有了意义。

  生命的意义都是生命本身自我规定的,是生命力自我实现的趋向和选择。所谓大自然的造化,只是生命自身演化达到的完美构造。小草、飞虫、游鱼、走兽是靠自己的本能生存着的。而人的意义在于将生命的本能升华为自觉的选择。

人生在世,并没有先验的、绝对的、外在的力量规定其意义。意义是意义感,幸福是幸福感。但直接的感性是暂时的,依赖的,瞬间即逝并伴随痛苦的。因此社会会设定神圣的对象——父母、祖先、神、上帝、主人、领袖、集体、民族、祖国、理想、主义——作为个体生命意义的源泉。但这最终还是落实在人自己的生存基础上,并且必须获得个人意识的认同。

现代社会里,个人有了更多的自由和独立。社会的市井生活与精英文化,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两极必须协调,不可偏废。前者是人们的生存基础,而后者是人们的精神支柱。基本物质需求的满足是社会日常运转和稳定的前提,但如果没有超越现实的理想、信仰、价值观、思想理论的引导和提升,会因失去进取的动力而落后,还会导致对立、失衡与腐败。

心理学家把人生问题作为理性研究的对象,揭示人生追求的境界。马斯洛将人的需要由低级到高级分为生存、安全、爱、尊重与自我实现五个层次。低层次的需要是基本的,但人总是倾向于发展高层次的需要。他的分析带有现代美国人的典型特点,再没有比“自我实现”更高的真善美及信仰的境界,像康德的“我们头顶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召唤”,海德格尔的“诗意地栖居在大地”,爱因斯坦对宇宙规律宗教般执著的追求。境界越高远,视野越广阔,胸怀越坦荡,生命也越有价值。【美国出产的思想即使有明显缺陷,也能风靡全球。马斯洛晚年弥补了这一缺陷,加了审美与信仰两个层次,我最近也才听说。

从庸俗唯物主义的信仰出发,加上社会单线进步的迷信,人们想找到一门科学的学说,揭示出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普遍真理,告诉我们某种社会必然灭亡,某种社会一定会实现,这个客观真理规定了人的终极信仰和最高理想。于是,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必然趋势与社会理想、客观规律与主观愿望居然也混为一体,并在哲学上用唯物主义信仰固定下来。

粗俗的唯物主义无法回答人生的意义从何而来,企图以外在的、客观的原则规定人的意义,否定人的主体选择、能动实践。把一切交给外部实体,排斥认识者、讨论者的主体性,没有灵魂、没有自我,造成精神世界的抽象、空洞、虚幻,为唯意志论、个人迷信、长官意志大开绿灯。它一旦成为一种信仰,一种无条件的党派原则,就不讲道理,也不让别人讲道理。

我的老师高尔泰,年轻时被打成右派,只是因为发表文章主张美是主观的,这也构成对人之外的神圣原则的怀疑。

唯物主义成为自以为是的盾牌,也是不敢自我反思、自由选择的心理逃避;唯心主义成为攻击他人的矛头,也是放弃自己主体性、能动性的借口。人们将自己交付给种种杜撰的所谓客观事实、必然规律、科学原理、普遍真理。

理想主义是一切活跃的文明存在与创造的精神支柱,是高悬于现实上,引导和激发人们走出偶然性的迷雾,摆脱必然性的锁链,获得自觉和自由的灯塔。当人的生命冲动被现实压抑所弱化,被消费的欲望所支配,便只能顺应宿命,苟且偷生,随波逐流,为维持消费而争夺。这种依附于现实潮流的宿命主义,是一个文明滑落沦丧的标志,是社会生活腐败和萎靡的写照。

通常人们把外部的遭遇理解为命运,这是由现实的必然性与一系列偶然因素构成。但人类与生俱来的、自觉自主的内在生命冲动,是超越客观命运的。生命的历程是不断抗拒客观命运支配,是认识和把握现实,充实、强壮、扩张、延伸自己的生命力,开拓自由空间的过程,这一轨迹才构成人的内在命运。为追求浪漫而崇高的理想而奋斗,是精英们的生命轨迹;为谋求世俗利益而顺应现实宿命,则是蝇营狗苟者的动物性生存方式。前者创造的是不断闪光的文明,后者留下的是被消耗的文明垃圾。

西方现代文化空间得益于基督教的开拓。上帝这个无形的信仰支柱,像高高耸立的教堂尖顶一样,给人们无限的、至上的、彼岸的精神空间,把人们引向只有理性思维才能达到的天国、乌托邦、象牙塔。无论是平民还是哲学家,都是这样。

西方原创的资本主义并不是简单的功利主义,而是信仰之下理性的功利追求,不是享乐主义,而是禁欲主义。

中国传统文化基于天地自然和亲缘人伦,纵是辽阔、深远、玄妙,却只能体验、直观、意会,没有理性的剖析,很难确定把握。这很容易包庇精英们的虚伪,而平民们被世俗生活所左右,精神空间极其平庸、狭窄、恶俗不堪。

                                    

                                 035 吻(罗丹雕塑)——幸福是幸福的感觉。

  现代中国人缺乏创造能力,每每模仿西方,总是生成一个怪胎;我们没有真正的现代科学精神,不能得诺贝尔奖……。这一切,与其说是因为我们太穷,没有物质设施,没有高额报酬,不如说从根本上是我们在无形的精神空间上的局限。

美、魅、梦、神,都是人们在向往中构造的虚幻而美妙、神秘而崇高的文化体验。它反照、象征人的生命激情,展示、吸附人的生命意蕴。神话、童话、宗教、文学、艺术展示着人的想象、幻想、理想、憧憬、向往,包含着天真、童稚、诗意、烂漫、神圣、纯洁、朴实。一个人,一个民族的力量,不在其占有的物质实力,而在其文化积蕴里的精神魅力。

 

●宗教≠迷信:人自觉自身的有限,面对无限世界和无奈现实,恪守内心信仰,升华、安顿自己的灵魂

有限的生命需要依托。中国传统社会早熟,孩子的全部依托是父母,成人的心理空间基本上也依托于家庭、家族、亲戚、祖先、故乡、圣人。《水浒》里李逵眷依老母,旧时代官员在父母过世后守孝三年,领袖去世时人们痛哭,都是一种心理依赖。

在西方,孩子们也有上帝、天使及圣诞老人作为美丽的心理依托。圣诞节来临,孩子们会收到圣诞老人悄悄塞在某个地方的礼物。有一天,大人们戳穿这个谎言,圣诞老人根本不存在,孩子们通常要哭一场。但人们对宗教的关怀却已根深蒂固。

高级宗教是一神教的信仰,把人带到现实彼岸的精神世界,追求普遍的理性知识和价值理想,这样它接近并且过渡到哲学。低级宗教一方面能给社会底层以精神上的安慰与麻醉,另一方面可能造成社会非理性力量的膨胀,形成破坏力极大的邪教。

法轮功之类的低级宗教或邪教,是在社会基本的信仰和道德受到动摇,人的精神普遍失落的情况下形成和蔓延开来的。

广义的宗教就是信仰,信仰是任何文明、任何人都不能回避的。人们基于自己生命的偶然性、有限性、盲目性,寻求一个永恒的、无限的、崇高的目标,将自己托付给它,从它的折射中获得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并从整体上反思和把握自己的生存。

信仰是人类由原始生存状态走向高级文明必须的精神升华,每个民族的一切文化内涵,都存在于人们共同信仰所支撑的精神空间里。人们心灵中信仰空间及其内涵,也就是人们生命的品质和力量,是一个民族的性格,一个时代的精神。信仰不仅不排斥科学理性,而且是科学理性的基础和补充。科学可以理性地研究它,反省它,但不能从根本上取消它。

犹太本是最弱小、可怜的民族,但他们在一次又一次劫难之后重新崛起,并成为人类最伟大的文明创造者,是因为他们在无可奈何的现实背后拥有一个心灵世界,作为永恒的归宿。希腊罗马文化能够在社会崩溃之后保存下来,是因为基督教的拯救。日尔曼蛮族能够成为今天西方文明人,是因为基督教的教化。西方现代文明就是从基督教内部形成的。

宗教至今仍给西方人主要的心灵慰藉。教堂的仪式、氛围给人虔诚的心境,传教士身上的宗教热情更给人极大的感染。

                                    

                       036 耶稣受难——十字架本是残暴的象征,却成为西方人信仰的支柱。

  西方宗教给人以忏悔意识。忏悔面对的是自己内心中的上帝,也就成了自我反省。中国人的道德在别人监督情况下有作用,反省只有极少数境界高的人才能自觉做到。物欲横流、“全民腐败”、人云亦云、相互攀比、一哄而起、追逐时尚、崇洋媚外,这些时代病都是国民普遍没有独立人格、没有灵魂的弱势心理造成的;官员、老板、工人、民工、农民、知识分子,大家都把责任算在别人账上,都骂世道不好,骂别人愚蠢、腐败、素养差、脱离实际,却没有人反省自己,从自己做起。

  中国传统文化缺乏高级宗教。低级宗教的天命观、命运观,阻挡了人们对世界的积极探索与终极关怀。道家、佛家对人生与世界的体验虽然境界很高,他们解构了世俗生活,但新空间的建构不够。神秘的悟性,只有少数人可以达到。

  中国历史上同化过众多少数民族,但对拥有高级宗教的民族,文化同化力就小得多。我们重现实生活,少虚无飘渺的幻想,缺乏主观上自由建构的精神空间,缺乏对世界深层次的形而上学追问和想象。在无神论背景下成长,难以把西方科学昌明与多数人的信仰宗教相联系。我们只看到西方高大宏伟的现代建筑,却无法想象他们建构它的蓝图所需的超现实激情与灵感。

温饱是生存的前提,但人的生存不只是物欲,更有主动的追求。农业社会的中国人总在温饱上努力,一旦超越了温饱,生命价值反而容易迷失。人的目标、志向选择没有自上而下的形而上学的信仰和理想,因而现代中国缺乏深层的理性文化根基。

今天,虽然生存问题,就业问题普遍存在,但消费品琳琅满目、变幻无穷、源源不断,激发着人的诱惑,消耗人的精力,麻醉人的心志。人的生存体验迷失在生活化、外在化、对象化里,过去的信仰日益空洞,内心普遍空虚、浮躁。许多地区宗教势力扩张,其中有传统高级宗教,更有江湖骗术、邪教。这表明,精神需要与文化追求,决非物质财富所能满足。

21世纪社会革命与重建成功的关键,是拓展民族的精神空间和终极价值。深刻的变革还需要消解官本位的金字塔和金钱至上的独木桥,打破政治-经济功利主义思维,形成多元的、宽容的、自由的、个性化的、充满创造力和生机的文化学术环境,建立强大的教育辐射网。要发挥已有宗教的积极因素,在对话中拓宽人的信仰空间,提供人们多元而合理的精神价值取向。

 

●哲学≠科学:人自信智慧的力量,探索不知的无限,质疑、批判现实的存在,反思、拓展内心的空间

宗教、科学与哲学分别是人类信仰、知识和智慧的体现,三者是相辅相成的动态体系。

人生在世间,如在茫茫黑夜里,秉智慧之烛而行。

人的智慧之光照亮的近处那一片,是经验科学研究的对象,它讲究确定、透彻、实证;

完全看不清的无边黑暗世界,就是宗教关怀的领域,人需要清醒自身有限性,保持虔诚与敬畏;

中间状态则是哲学家们努力开拓的领域,既要深入黑暗,大胆揣测未知世界,又要反思既定的自我,保持智慧的常新。

宗教与哲学都试图把握人所面对的整个世界。宗教是信仰,是相信某种超自然、超人的根本力量的主宰,将所有不能解决的问题归于这个精神的支点。哲学是理性,在思辨中寻求解释,在事物的联系中建构整体的蓝图,要开拓未知的世界。

科学是实证,分门别类地测量、分析,求得精确的结论,并且验证、运用已知的结论,解决面前的问题。

此外,文学、艺术是个人经验的、感情的、想象的表达,它折射现实而又超越现实;历史是回味、描述和分析人们已经发生的,并不可重复的个别事件,它近似科学,但不是研究一般对象的规律。

宗教信仰无需理性的根据,却为人们提供思想的依据和行动的规则,因此它是消极的、被动的信仰。

哲学介于宗教和科学之间,用人的全面的经验和智慧,对自己生活的整个世界进行系统的探索和整体的反思。

因此,哲学是理性和智慧的纯粹体现,不是具体的结论。每个哲学家都有自己的结论,相互间没有雷同。让哲学家回答某个问题,他的结论是特定智慧的产物,从人们普遍的思维定势来说,往往是怪异而不可思议的。

科学与哲学都是以主动的、积极的理性态度理解对象。我们面对的世界是联系的、整体的、深远的、无限的,而科学从实际出发,从经验出发,以客观尺度为标准,得出零星的、琐碎的、狭隘的、当下的、有限的,但经过实证的结论。

总之,宗教是让人臣服的未知、神圣、超自然的圣地;哲学是正在开拓的荒原;科学则是被征服的土地;文学与艺术是游戏的乐园。科学每扩张一步,宗教便后退一步。这扩张依靠着哲学的智慧,也需要借助文学艺术的想象。

哲学家罗素说,哲学是介于宗教和科学之间的东西。在人类的文化中,宗教、科学、哲学以及文学、历史是相互包容的,并不是水火不相容的。《圣经》是宗教经典,又是犹太人的历史故事,是人生的哲理,是人生经验的出发点。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说:把能说清楚的说清楚,不能说清的就保持沉默。哲学就是试图去说清楚什么,说清楚了的就是科学,不能说的东西,就必须以虔诚的沉默来对待。我的朋友张先冰君说:宗教的祈祷、念经、打坐是一种沉默,麻醉、享乐、消费、麻木也是沉默,虔诚信仰、热烈崇拜也是一种沉默。伪宗教、邪教则声称自己能够说清那些原本说不清的东西。

宗教、哲学、意识形态、人文精神在很大程度上是重合的。在形式、内容、功能上有共通性,都是人们对于人生与社会的真理、意义、理想以及信仰的追求。哲学是活的宗教,宗教是死的哲学。意识形态是特定信仰的人文精神,人文精神是多元化的意识形态。科学精神是关于对象的实证性认识,人文精神是以人为核心的主观价值判断,它们都以特定宗教或哲学信仰为基础。

宗教是信仰至上的观念体系,是无所不包的教条化、神圣化的观念体系,它常是一个民族固定的文化形式。随着全球化进程的深入,理性文化和科学思维逐步成长,不同民族形成了自己的意识形态观念体系,以特定的信仰体系引导社会的变革和重组。过去苏联和中国的社会主义带有宗教信仰的形式,又有科学理性的内容,信仰形式常常压抑理性内容。

                                   

                 037 苏格拉底——他的怀疑精神,刺破雅典人的自以为是,开启希腊文明的新境界。

  哲学始于怀疑,是以理性的反思面对一切。我们脑子里充塞着世俗生活带来的,让我们自以为是的结论,这些常识并不都靠得住,有的是荒谬的。哲学反思打破人们习惯的思维,一旦有了自觉反思,形成怀疑精神、批判精神,真正智慧就开始了。

哲学不是一门摆设,不是知识贵族的粉饰,也不是一种道德训导。哲学的对象不是看得见的外在事物或具体领域,而是人自己,是人内在的世界观、人生观,是决定自己思想方式、生活方式的那些基本信仰,信念,理想,价值准则,思维模式。

哲学关注和反思的是宇宙人生的根本问题;它不是工具,不是给人以实现外在目的的手段,而是对人的目的反省,是人的自我需要;在工具的意义上,哲学是无用的。工具是为目的而存在的,只有相对于目的才有意义。人自己就是目的的载体。

如果将哲学作为一种知识,一种常识,那么他会失望,因为哲学与常识经常相悖,越学越糊涂。当然有的人是借哲学给自己化装,故作深沉、高雅,高深莫测,好像很有学问,非常智慧;辩论赛上只要引用哲学家的话,就有神圣的权威,对方就好像遇到雷区,得小心绕开;文章里,来两句哲理,分量大增。可见,哲学一旦被人利用,可以自欺,亦可欺人。

我们恰恰需要一点糊涂,一些迷惘,一些困惑。关于人生与宇宙的问题,根本没有一个终极的答案。但就是这些问题开启了人类的智慧,使人们走出日常生活中可见、可摸、可食、可穿、可用的事物,深入到更加广阔、深刻的世界中去。

科学是把眼光投向外部的对象,哲学却是眼光向内看自己。中国气功也是向内看,用意念感觉自己的身体。哲学是要反观自己的思想、灵魂、精神,通过反思,找到自己意识中人生社会基本问题的认识,上升到理性的高度重新思索,形成更加完整、深刻、全面的理论,并作为自己意识的方向、方法、准则,也就是人的信仰,理想,价值观,思维模式。

马克思说,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时代的精华。恩格斯说,一个民族要站在科学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日本思想家中江兆民也说,一个民族没有哲学精神,就不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民族。

哲学是人类智慧的最高体现,不是照着现成原理、世俗陈见考虑问题,而是超越具体现实、个人需要的内省与反思。

一切有创见的宗教圣徒、道德圣人、学问家、政治家、军事家、实业家、科学家、工程师、教育家、文学家、艺术家,都是哲学家。那些仅以哲学为职业的人,即便有研究、有学问、有知识,但没有独到的思想与创见,并不是真正的哲学家,只是“哲学匠”。那些只能重复别人的话,玩弄哲学术语,靠吃哲学这碗饭的人,顶多算“哲学工”或“哲学商”。

没有知识基础的思想是空想和狂想,没有思想的学术是死学问,但思想家与学问家毕竟有区别。黑格尔经常与原文不符地引用别人的话,人们并不因此而小看他的思想。在中国,这会被排斥在严谨的学术之外,尽管大量貌似严谨的投机学术大行其道。

爱因斯坦认为,知识和记忆对于思想家不是最重要的。他没有受过正规的物理学训练,知识的掌握并不厚实,甚至连证明以太不存在的著名实验都不知道。他从不记什么科学数据,以保持头脑空旷,没有负担,需要时可以到书上去查。他倒是对哲学和艺术等旁门左道的东西更有兴趣,正是这些给了他质疑物理学根本问题的灵感。他宁愿别人称他为哲学家,而不是物理学家。

人的意识空间受信仰原则、道德规范、知识体系、观念习惯等历史文化因素的制约,还受时尚潮流的裹挟。每种文化都有缺陷。成熟的文化难免自以为是,自我封闭,固步自封,坐井观天,夜郎自大,所以更需要反思与超越。

中国传统学问的积累很厚,历代有许多人专门继承和阐释前人思想。近代以来西方文化单向传入,学习、理解、运用知识的学问家比怀疑、批判、创新的思想家更多。职业哲学家,有哲学文凭者,在绝对数和相对比例上可能是世界第一,但其中未必有几个真正的思想家,大都属于“吃这碗饭”。既缺乏自我反思与自我批判,又缺乏对客观事物的实证态度。

哲学是用理性的方式追求信仰,体现一个民族在一个时代精神;人文精神就是人对自己的理想信念、精神认知和实践把握,是关于人及其社会关系的反思和信念,是多方位的、对话的、理性的、人道的、自由的、不断进步的思索和追求。

人们一谈哲学,不过是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辩证法与形而上学。唯物主义是个褒义词,是讲物质、客观、规律、实际、反映等,只要眼光向外就是正确的、科学的。唯心主义是个贬义词,是迷信、空谈、狂想、痴臆、荒唐的代名词,是错误的思想观念和实践态度。这样急于划分一个正确的、真理的阵营,一个错误的、荒谬的阵营,然后迷信一方而排斥另一方。这种一边倒的迷信或排斥态度,由于社会政治的需要,变成了一个立场问题,一种党性原则,于是就会毫不讲理。

这种思维源于恩格斯晚年片面地总结马克思主义,列宁以后的政治斗争更发展为一种党性原则。唯心主义、唯物主义是人类共有的两种对待人自身和对象(即内心世界和外部世界)的基本认知态度和思想方式。唯物主义从客观实际出发,唯心主义从人的主观世界出发,一个是现实主义,重视客观条件和必然性,一个是理想主义,强调主观目的和能动性,两者是统一而互补的。

 

历史:一个民族是否拥有自己的历史,是它兴盛与沦落的标志;中国历史悠久,但人们缺乏历史记忆

历史学家章开沅说,一个民族记住了自己的历史,就决不会衰落;要是遗忘了自己历史,就必然走向衰落乃至灭亡。

没有历史的深刻反省,就没有未来的真正开创。我们需要历史感、空间感,要用今天的眼光看过去,也要用过去的眼光看今天,要把古今中外的经验综合起来,要以自己的头脑理解别人,也要了解别人如何理解自己。

中国有悠久的历史,经过多次帝王权力的更替,天下格局的分合,每一次开始都新起炉灶,旧的东西付之一炬,几千年文化遗产荡然无存。因此,这造成了人们的普遍健忘,缺乏历史感和历史记忆,只有年复一年的简单重复和分合交替的改朝换代。

历史只是少数专业文化人的事,平常顶多充当权术与谋略的教科书。本朝历史的污点或不愉快的事,给一个过得去的结论,尽量淡化,最好忘却了事,甚至干脆篡改。前朝历史则总被贬斥,描得一团漆黑,白痴当道,恶棍横行。

近代以来,人们照搬西方进步史观,将传统中国看成愚昧落后的“封建社会”,然后把建国以前描述为暗无天日的旧社会,又把文革前看作修正主义,再将几亿人参与的十年文革漫画化,最后将所有失败都归于计划经济,把希望寄托于市场经济。

反右、文革、上山下乡,这些决定过无数人命运、影响过历史进程、牵动过整个世界的事件,年代并不久远,除了政治上简单化的结论、个人梦幻式的回忆,至今极少有人作深入的研究。鸦片战争、火烧圆明园、南京大屠杀,这样沉重的话题,很多人早已遗忘,说起来也只是憎恨敌人的野蛮、凶残、罪恶,少有对自己民族、人民、父兄,尤其是自身的反省。

我们很难说自己就是古代华夏文明的合法继承者。所谓“炎黄子孙”,是近代反对满清统治时从几乎遗忘的故纸堆里寻回的说法。辛亥革命胜利后,为了找历史文化归宿,孙中山便率文武官员祭祀明陵,可明代历史也只有两百多年。

                           

          038 孙中山晋谒明孝陵——近代中国才有的民族主义,很难找到历史的根据。

  中国有深厚的历史、文学、哲学典籍,有丰富的戏剧、舞蹈、音乐、绘画、书法、建筑、古迹、古玩、民俗等遗产。但今天我们能够保存的先祖典籍,反而远不及后来居上的古希腊、古罗马及中世纪欧洲给西方留下的多。中国人的生活几乎丧失了古典文化的痕迹,没有几座城市保持古城风貌,思古之幽情已经成为文人的绝唱。

                                  

               038 敦煌卖文物给外国人的王道士——中国有悠久的历史,却缺乏历史的记忆。

  现存的古董大部分是现代人从墓穴、洞窟里,在建筑工地上挖掘来的,而且一开始是被西方人看上并高价收购,才令中国老百姓趋之若骛,慢慢成为珍宝。一个世纪前,敦煌王道士的所作所为,让今天的人们痛心不已。其实他在那时的中国再普通不过了。敦煌在中国,但敦煌学在国外;甲骨文在中国,甲骨文研究在国外。

                               

                          038 编钟——这些出土文物,凭什么说它还属于我们呢?

  文物古迹破坏、盗窃和走私,是唯利是图者的犯罪行为,司空见惯的刑事案件,背后还有管理体制问题。但在其深层,却是整个民族对于历史文化价值的漠视。不然,为什么偏偏会流向境外呢?

民族性并不是永恒的,“中华民族”概念只是近代以来在内忧外患中形成的。古典文化带有凝重的内涵,具有永恒的精神魅力,它使人超越现实的局限,沟通历史与未来。当然也要大量引进、学习异域文化的经典,丰富人们的精神生活。

全球化须以民族为单位,现代民族意识的确立和发展是中国崛起的关键。我们有历史上的骄傲,但最应当牢记近代以来的民族耻辱,要有深刻的反省意识,包括对几千年文明史的检讨,对民族性的反思。在此基础上,确立民族文化复兴的远大目标,形成精神凝聚力与自信心,提高整个民族在全球化进程中的主体性、能动性、创造性。

 

文学艺术:一个民族的情感、思想、想象力、创造力最直接而生动的体现;如今文艺界几乎一片荒漠

文学艺术是独特的,灵感与体验转瞬即逝,不可翻译,不可重复,不可超越。语言是文化的标志。它是一种心灵的契约,一种灵魂的栓系,它使一个民族的精英们永远无法摆脱自己的故乡,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历史,无法成为彻底的世界公民。

文学、艺术不仅是具体事件、思想、情感的陈述与表达方式,更是一种思维方式、价值观念、审美意境及整个文化心理结构本身。文学艺术大师及其经典作品,是一个民族文化成熟、辉煌和丰富的象征。因此,达芬奇、但丁、莎士比亚、塞万提斯、卢梭、伏尔泰、贝多芬、歌德、普希金、托尔斯泰、泰戈尔、毕加索都是各自民族永恒的榜样和骄傲。

想象力和创造力需要物质条件的支持和个人利益的激励,但更要有精神的自由——不仅是人际间的宽容、平等,而且是个人心态的自信、豁达、坦荡、超越、广阔、深远。人们的依赖、模仿、攀比、表演、争斗、内耗过多,关系网的纠缠太复杂,缺乏个人空间、独立人格、孤独意识,只有世俗智慧,生活技巧,被现实所覆盖,也就没有激情,没有冲动,没有浪漫。

中国文化有自己独特的想象力与创造力。稳定的田园生活,充分的身心自由,丰富的精神体验,形成独特的文化内涵,加之千差万别的少数民族不断给中原文化注入新鲜血液,尤其是能歌善舞的游牧民族,带来豪迈、爽朗、放达、宽阔的胸怀。

带有纯朴的生活气息和浪漫想象力的《诗经》、《离骚》,通过春秋战国时代的大综合,形成以诸子百家为代表的文化经典。“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人情风土,“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的侠士形象,“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的战争场面,代表了那个时代人们朴实的生活态度和刚毅的精神气质。

                                

                                 039 唐簪花仕女图(木版画)

  刘邦、曹操尚能豪放吟诗、放歌;汉赋、唐诗的繁荣是中国文化鼎盛的标志。随后,宋词、元曲高度成熟,风格日显精致绮靡,柔媚化,仍然保持高度的生命力。但是世俗化的转折使民族精神从此萎缩,宋明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是随着功利主义、享乐主义蔓延的末世警示,充满着无奈与虚伪。明清杂剧、小说一概都是关于人生的道德说教,却有意无意地把世俗物欲描述得淋漓尽致,突出其生存的根本地位,精神空间完全萎顿,彻底失去了超越具体现实生活的自由创造力。

《水浒》、《三言》、《二拍》、《金瓶梅》、《红楼梦》等古典小说,充分揭示了社会生活的腐败和烂熟。

西门庆有了钱去买官,当官有了势,尽情挥霍,纵欲,终于在金兵入侵时自我毁灭,留下一个儿子当了和尚。《水浒》里写的是北宋末年农民起义,尽是些流氓无产者,没几个好人,有好人也不得好死。难怪几年后,赵宋皇帝全家被掳,唯一漏网的一个逃到南方建立了南宋,也一心想投降。可怜出了一个岳飞,也被朝廷斩了。“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英雄不再!

古汉语文言文是高度成熟的文化结晶,闪耀着从诗经、离骚,到汉赋、唐诗、宋词等不同时期文化经典的光辉。但传统社会后期,人们郁于封闭的农耕生活里,缺乏宗教的提升,想象力和创造力大受限制。古典诗词歌赋趋于凝固,小说精品也很少。

  近代以后,老百姓受现实利益的约束,文人刚刚摆脱僵化的科举考试,又被西方科学文化知识体系所累,至今找不到自己的文化定位,没有建立自由想象和创作的空间。在外敌入侵、东西文化碰撞中诞生的新文化,经历几番繁荣、周折与起伏。

  本世纪白话文运动突破了历史传统,现代汉语以日常白话为基础,贴近生活,通俗朴实,清新活泼。从陈独秀、胡适、李大钊、鲁迅、钱玄同、刘半农等人的倡导,到郭沫若、赵元任、徐志摩、周作人、沈从文、老舍、巴金、冰心、曹禺、钱钟书等人的创作,都为现代汉语的丰富作出了巨大贡献。但这个创作过程没有持续下来,还没有升华的高度,缺乏经典的深度。

毛泽东对现代汉语写作及倡导的影响卓著,这个时代的意识形态语言在一定程度上覆盖了以前许多文学创作,确立了现代汉语的基本架构和特定风格。一度产生大批革命文艺、民间文艺及传统戏剧,包括几个从传统戏剧衍生的“样板戏”。

但那些以阶级斗争、政治挂帅为内容的口号语言背后,文化基础薄弱,内涵空洞,文化视野狭隘,政治立场太偏执,沦为假大空的官样文章、新的八股。那个时代能够留传下去的文化艺术作品很少,迟早也要被超越。

7080年代交替的“新时期”,文学艺术在由政治中心向经济中心转折的间隙,昙花一现般繁荣起来,诗歌、小说、艺术轰动一时,把被意识形态压抑起来的民族精神激发、动员起来。这似乎预示了整个民族一种全新的生命历程。

但意识形态经常打得落花流水,经济大潮更冲击得几乎全军覆没。如今,20世纪80年代崛起的朦胧诗人,大多改弦更张,无诗可写了。舒婷老老实实地搁笔了,北岛流亡了,海子自杀了,顾城杀妻并自杀了,甚至有人因诈骗杀人判了死刑。

文艺作品很少深入人的心灵。除了迎合西方中心的视角和胃口编出的中国故事,还有一些点缀性的主旋律作品外,只剩下玩世不恭、哗众取宠的武打言情小说、“肥皂”电视剧,还有猜拳行令、卡拉OK、江湖黑话、墙头文学、厕所文学。

倒是“广告艺术”、“炒作艺术繁荣起来,其实那不是艺术,而是技术,是一种迷惑人的判断力的心理技巧、舆论操作——煽你的情,支配你的视线,目的非常明确,叫你掏钱。煽情者本人是决不动情——否则他就搞不成了。满腹男盗女娼的人更能做这种艺术家,照样让你为纯情而感动。这类所谓的精神文化消费品泛滥成灾,戕杀了人们本来不多的几颗文艺细胞。

过去大街上、农村墙壁上不断上演着变幻的政策、形势以及领袖语录,有的地方至今留存。人们在冠冕堂皇的场合说话都有套套,有些万能语式——只要填上相关词就行了,这也是普遍真理与具体实际相结合。如今市场化社会,大街上传媒里充斥着各种广告,人们已经没有什么兴趣搞这种无利可图的花架子了,只是在一些特殊的场合,为形势所逼,才不得已而为之。

开大会就来“团结起来,为××而努力奋斗”;农村干部要倡导计划生育、婚姻登记、响应征兵、节约土地、照章纳税之类就来“××光荣,××可耻”;要渲染对本单位(尤其是本学校)的热爱就来“今天我以××为荣,明天××以我为荣

奥运夺金后,一位教练回答记者说“反正感谢党,反正感谢全国人民”——从空话可以判断,他正高兴的是大笔奖金到手!

大学的所谓“校训”,与什么“厂训”、“所训”一样,也多都在团结、求实、勤奋、进取、创新、严谨、开拓、拼搏这几个词里中转圈,取四个词。这是毛泽东时代留下来的格式,当时人们一律是“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尽管不完全对称,不十平八稳,但朗朗上口,加上毛体字的魅力,有一种直观的振奋作用。但一成为俗套,毫不给人启示,只能麻木人的心智。

现代汉语是多种因素的杂合体,缺乏文学的创作、哲学的拓展、历史的综合,还相当粗俗。

一是成语,浓缩了古汉语的遗产,来自经典文学艺术的因素,包括明清世俗小说的影子,近现代文学作品反而影响极小;

二是毛泽东时代意识形态语言,它的基本句式仍是官方正统语言,但已经成为了王朔们调侃的材料和对象;

三是越来越多的外来词汇和句式,这是现代西方文化渗透的产物,其中有许多食洋不化的因素;

四是越来越多的港台语言,其中台湾式国语保留了很多3040年代的大陆语言风格;

五是市井俗语,各地方言,尤以玩世不恭的京片子”语言,随着南方经济优势流行的粤式普通话。

传统经典语言破碎不堪之后,中国再没有影响世界的文学艺术大师,人们内心深处那种挥之不去的心灵羁绊少了。中国人倾向于逃亡国外,很容易成为世界公民,很容易当买办甚至汉奸,与这个不无关系(周作人做汉奸是另外一回事)。

灵魂深处缺乏教养,言行势利、举止卑俗。因此,文学艺术的复兴与民族精神的振作是一致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