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文思维的生命哲学背景
●通过反思、追问、对话、比较与综合,选择并确立一种基本的文化尺度,作为思维与言行的合理依据
一个复杂的文明系统的核心是文化,而文化结构中最深层的结构是人的世界观,或者说是哲学。不同的文化归结为不同的基本信念、思维方式和价值标准,亦即不同的哲学。而不同的哲学是立足于人们不同的特殊视角作为衡量尺度。
一场伟大的社会变革,首先是人的基本信念、思维方式、价值标准的更新,亦即世界观、哲学理念的创新,决不只是时尚观念的流变。不同尺度的哲学并没有正确与错误的问题,各有其合理性,至多有高与低、深刻与浅薄、丰富与贫乏的区分。
尺度、标准、参照系等概念是十分关键的。任何真理都不是纯粹客观的,它离不开认识者所基于的衡量尺度,尺度是先于具体的认知结论而存在的。人的认识所依据的是尺度与对象之间的特殊关系。人以已经为自己掌握的对象作为工具,通过自己感官的测量,把对象与工具之间的关系,转换成人的感觉联系,再在思维中建构对应的概念联系以及直觉。
人掌握的工具,人的身体,感觉能力,理性思维,构成几个不同层次的认知尺度。我们说“这人特别高,有一米九五”,如果不是先有高度的概念,先有高度的感觉经验,有他人高度的参照,先有“米”的度量衡,这个陈述便毫无意义。
社会的制度、法律、道德、语言,人们内心的良知、人格、信念也构成价值尺度。我们说“一个东西好”,如果没有“好”的价值标准,这个结论也没有意义。同样,我们说一个东西很美,如果没有人主观的审美尺度和情趣,也会没有意义。
中国哲学是浑然一体的,以人的身体、自然生命以及天地万物的直觉作尺度,采用形象丰富生动的赋、比、兴,追求神似而不是精确衡量,总体上倾向于生命的整体性和有机性,兼有人文主义、生命哲学、自然主义特征。老子从自然主义出发,形成以“道”为核心的宇宙论;孔子从亲情伦理出发,确立“仁”、“义”的基本范畴;墨子从经验主义出发,提出本(以往经验)、原(大众见闻)、用(社会功利)“三表”说;法家以社会权威的功利主义立场,确立“法、术、势”的权力哲学。
相对自由的个体生存方式,受到专制力量的约束——秦始皇统一度量衡,“车同轨,书同文”,汉武帝又采纳董仲舒提出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便形成中国统一的文明尺度,从而维系了两千多年里占主导地位的大一统中央集权制。
在传统中国,人们日常生活的尺度集于家长身上,国家的秩序体现在君王身上——国不可一日无君。
希腊哲学最初也是在混沌、不确定的原始物质里寻找万物的本原,泰勒斯和他的学生坚持以水、气、火等没有确定性的物质实体作为“始基”,和中国古代的元气说,五行说有相同之处。但以后工商业社会的确定性造成了思维的明显分化,典型表现在毕达哥拉斯的数学形式主义,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柏拉图的理念论,都是要从现实事物背后寻找一种普遍而绝对尺度,来揭示世界的普遍规律,这形成西方文化对超念世界的追求。普罗泰哥拉指出,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苏格拉底提示人们:认识你自己。这是西方文化以个人为中心的参照系的典型表述。
在整个经典物理学体系中,所有物理量都是在质量M、长度L、时间T这三个基本量纲内,所有物理量都归结为它们的组合:速度V=L∕T,力F=ML∕T2,能量E=ML2∕T2。长度和时间都是由坐标参照系确定的,没有参照系就无法定义运动。
在笛卡尔发明直角坐标系以后,现代数学又建立了多维空间的模式,广泛运用于各个学科,以各个不同的尺度分析一个对象的各种因素——包括最新的分形理论,更是用分数维的方式,分析复杂现象的构成——再通过综合求得全面的结论。
康德认为,人的知识并不是外部世界的直接反映,外界“物自体”只是给人无序的感觉刺激,这些感觉要变成清晰的印象、记忆,还需要人先天具有的时间、空间框架的整理。要进一步形成理性认识,即在普遍的规律中找到解释,还需要借助人的先天概念框架的整合。在他看来,时间框架和概念范畴不是客观对象本身具有的,而是人的先天的认识能力。
13岁就读过康德《纯粹理性批判》的爱因斯坦,以后创立的相对论,取消了牛顿以来人们深信不疑那种绝对时间、空间,绝对不动的以太,以及笛卡尔坐标。他把整个物理学重新建立在物质运动的相对关系上,所有物理现象都与观测者所在的角度,以及特定的物质手段相关联。任何尺度都是有限的、特殊的、约定的,并不存在一种无限的、普遍的、绝对的尺度,给每个对象一个定位的基点,给所有的事情排列一个时间序列。空间在引力场中弯曲,人们直观上不合理的非欧几何成为描述它的尺度。
我相信,在狭义相对论、广义相对论之后,在热力学第二定律、人择原理、耗散结构论、宇宙爆炸论、突变论、分形论、生命发生学等等里面,还贯穿着一种共通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是否能实现爱因斯坦追求的“统一场”理想,如果能够,我希望称之为“泛义相对论”。可惜我自己离进一步思考这一问题所需的知识背景越来越远,我能够表达的仅仅是这样一种粗略的轮廓:
宇宙间所有秩序、结构、负熵、规律、必然及生命,都是在偶然的变化过程中,在特殊的相互关系里,生成的有限存在。
在一种原始参量所贯穿的关系与过程里,以它为尺度衡量其它对象,就会获得确定的规律。当这一过程和关系发生整体性腐败、崩溃、浩劫、爆炸时,所有秩序、负熵、结构、规律用生命就不复存在,消失在无限世界——混沌、无序、熵、偶然、死寂——在那里,没有任何绝对的原始参量去衡量它,也就不存在绝对的秩序与普遍的规律,这人类永远不可企及的绝对之“道”,也就是“无”,姑且归于“上帝”好了。直到一种新的有限体系从混沌中产生,即无中生有,又形成一新的关系、秩序及尺度。
生命哲学乃是回归人的原始起点,揭示生命的内在意义,而这是不可能被自然科学的外在分析所揭示的。生命哲学强调从外部机械必然性向人的自由回归,同时也包容了自然科学的认识。寻找综合的基础,自然科学与人文主义结合。
个人权利是一种尺度——每个人都拥有私有的空间、领域,独立的选择、价值。公共权力也是一种尺度——社会群体拥有每个人必须遵守的公共规则,以协调群体的思维、言论和行动。当尺度迷失时,人们感到迷茫、自卑,社会陷入瘫痪、混乱。
迷失尺度就是丧失生命的意义,而拥有尺度就拥有生命的意义。一个迷失自我的人一味地从别人那里获得尺度,那他就会丧失主体性而被人操纵、控制,沦为外部尺度的奴隶。相反,一个人要利用、统治别人,并不一定在身体上征服或消灭别人,甚至不一定要有物质上的强大,只需说服别人服从自己的规则和标准就够了,邪教的流行就是典型的实例。
谁拥有某个领域里的标准,谁就控制了最大的权力。信息时代(即所谓知识经济时代)的根本特征在于用无形的规则操纵着世界,所有规则都简化为毕达哥拉斯式的数字,甚至无需10个数字,只需0、1两个数字就够了。

040 万物都有一种结构,掌握了结构,就掌握了对象。
这就是今日美国发达的奥妙。波音公司无需自己制造飞机,只需拥有飞机的图纸就够了。可口可乐公司拥有自己的品牌和最终的配方标准,就可以源源不断地获得巨额利润。我们常常去争取某种产品的市场,某个部件的生产合同,实在是很可怜。
●生命哲学:不是一面新旗帜,而是一种古老视角,针对主流机械论思维,关注内在、能动的人文价值
理解世界的普遍性与人的特殊性,需要一种贯通所有对象的尺度。有两种对立取向,分别把各种对象解释为两种实体:
一是唯心主义-目的论思维,以自己的猜想、直觉、体验,把整个世界视为一种或多种有灵性、有目的的实体展现出来的,神灵的原型源于人自己的灵魂,这是原始神话,多神教,一神教的共同方式。
二是唯物主义-机械论思维,自然科学的分析、还原方式,是把复杂多样的有机体分解成简单的构成要素,把奇妙无比的生命现象分解成简单的原子事实,以实证的方式总结出规则与规律,予以解释。
几个世纪以来,自然科学给人们揭示了一个结构明朗、规律简单、轨迹线性的世界图景,其智慧容量,知识积累,说服力度,运用效率,令人叹为观止。但是,我们对于生命深层的问题,尤其是人类自身的奥妙,还远未解开。
在中国传统的直觉思维(唯象思维)里,生命是最高的意象。历史变迁与四季变化一样合乎常理,朝代的更替与生老病死一样自然。国家是一个大生命体,当它顺应天理民心,就能风调雨顺,国泰民裕,长治久安。相反,如果违逆天理民心,就会有天灾人祸,国破家亡,改朝换代。人生的奋斗更是基于内心的修养,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内圣外王之道。
老子描述的宇宙演变方式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盘古开天地”的传说,把宇宙生成描述为鸡蛋孵化一般的生命过程,盘古这个大生命死后,其躯体分别成为日月山川草木虫鱼;庄子说“性者生之质也”;告子说“生之谓性”;《易传》里有“生生之谓德”,“天地之大德曰生”。这种“天道生机主义”,把宇宙和人视为生命的自行演变。
本来,希腊第一个哲学家泰勒斯用流动的水来解释万物,有万物有灵论的倾向。赫拉克利特把整个世界看作燃烧着的一团活火,也是强调宇宙的生机。只有到了德谟克利特,才用原子及其必然性来解释万物,灵魂也是精致的原子。在柏拉图的理念论和亚里斯多德的四因说里,超越现实的理念、形式本身具有着动力和目的。在中世纪基督教那里,宇宙的生命就是上帝,它创造万物,用泥土捏出人形,从外部给人以灵魂,它是万物永恒的本质,最高的目的,又是无所不能的动力。
近代西欧工商业文明重新复兴,机械唯物主义在各个有限的认知领域形成主流,分析思维和实证方式瓦解了人们关于生命的整体性与有机性的经验,植物是机器,动物是机器,人也是机器,整个世界都是物质零件构成的机器。

041 中世纪欧洲内陆的田园生活,与中国传统农耕生活也有共同之处。
与希腊传统的机械论哲学,英国逻辑主义、实证主义哲学不同,德国唯心主义的思辨哲学,就是通常用“辩证法”所概括的活力论、灵魂论、目的论哲学,把对象视为有机的生命,以内部矛盾作为自身动力,自我维系、自我发展。
17世纪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强调,构成万物的单子有不同层次的生命活力,有独立的灵魂。18世纪,施莱格尔指出,要解释艺术,就要放弃关于绝对的理论体系,建立以心灵为核心的生命哲学,按照它在人类生活中的表现,研究其内在力量与特征。
从康德到费希特,到谢林、黑格尔的德国古典唯心主义,都是以生命的自我演化过程作为思辨哲学的原始意象,建构关于绝对理念自我发展的形而上学体系。因此,细胞学说为代表的生物学,在19世纪德国的全面发展不是偶然的。
德国生命哲学的创始人狄尔泰指出,实证主义的机械论和唯心主义的抽象原则不能成为当代社会有说服力的世界观,如果说自然科学对规律的认识,只有通过可计量的东西才有可能,那么精神科学的每一抽象原理,归根结底都可通过与精神生活的联系获得自己的论据,而这种联系是在内心体验和对这种体验的解释中获得的——这也是释义学的依据。
狄尔泰主张历史相对主义,认为哲学的中心问题是生命,通过人的生活体验和对生命的同情理解,就可以认识文化或历史的即生命的体现。只有以体验,以生命的充实为根据的哲学,才能洞察当代社会的本质和真理。我们所不能深透的生命力本身,包含着揭示一切认识和一切思维的联系,一切认识的可能性即以此为基础。仅仅是由于生命和经验中包含了以思维的形式、原则和范畴表现出来的联系,仅仅是由于这种联系可以用分析的方法从生活和经验中揭示出来,才存在对现实的认识。
德国哲学家齐美尔认为,20世纪初,生命概念因为揭示了现实的文化冲突,被提到哲学的中心地位,成了一切现实和一切价值(哲学、心理学、道德、艺术等方面的价值)的出发点。例如生产方式的产生和消失是基于经济生命力的创造和破坏作用。
新康德主义者李凯尔特指出,自然界不是凝固的、僵死的、可用数学表述的原子集合。机械论即便在无机界也受到驳斥,非机械的“力”被引入作为一种目的性原则,部分地或整个地解释自然界。机械的物质绝对不能产生的活的生命。
本书已谈到,斯宾格勒把历史看作若干各自独立的文化形态循环交替的过程,像生物机体一样,每一种文化形态都要经历富有生机的青年期、壮年期,然后渐渐进入机械文明的衰老、死亡,文化的内在生命是这种循环基础和主宰。
叔本华崇尚生命意志,尼采则高扬其权力意志,他们反对黑格尔绝对化的理性生命,强调个体自身的自由意志。
海德格尔反对一味地以外在的、分析的尺度施以理性控制,主张人与存在沟通,把对象看作与人相关的东西,从物化状态中超越出来,以诗意地、审美的方式栖居于大地上。以下还要谈到马克思、柏格森、贝塔朗菲,都是典型的生命哲学思维。
在基督教的普遍信念前提下,机械论的分析思维造成了工业文明的进步。而在工业文明的现实面前,德国人的整体主义思维形成了强大的民族精神,他们借助文教优先的道路,完成了国家的政治统一,经济飞跃。但是,高度统一的民族理念抑制了个性的自由发展,它与工业消费文明的尖锐冲突,给20世纪的军国主义、法西斯主义准备了温床,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本书提出文化战略,也需要警惕的一种倾向:以一种意识形态文化造成狂热的政治运动,来实现一种社会理想,如同20世纪分别从极左和极右两个方面影响世界的苏联式社会主义和德国式纳粹主义。但是,不能因为存在这种危险,就一味朝机械论的极端上走。中国古老的生命哲学早已被打破,尤其在当下以西方为中心的全球化格局中,我们的内心被强大的外部力量撕裂,陷入被动、简单、浮躁之中,不能支配自己作为生命主体的内在冲动,并凝聚普遍协调的现代民族精神。
●文化战略的生命象征:要一堆香甜可口的果实,加一根粗壮实用的木头,不如要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我把自己的思维倾向称作生命哲学,只是标示一种观察视角,而不是构造什么独一无二的体系——这种体系早就有了,也不是要强调一种主义、信仰,更不是一种旗帜、招牌或广告。今天各种哲学流派纷陈,已没有往日的原创意义和新奇效应。
在这里,生命与非生命,目的论与机械论,人文主义和科学主义的对立具有同等意义。我以为,生命与非生命之间有一道截然分开的鸿沟,它比动物与人之间的鸿沟要大得多。人与所有生命都有共同的基础,人只是生命的高级形式。

042 每个人都可以凭直觉区分生命和非生命。
简单生命单元:单个细胞成为一个生命单元,由细胞核、细胞质、细胞膜构成。最低级的生物没有明显的细胞核。
复合生命机体:以细胞为基本单位,以直接的物质联结形成各具功能的组织、器官、系统直至有机整体,分植物、动物。它由细胞构成,也是细胞的放大形式。有外壳、皮肤,有相当于细胞质的血肉,动物还有相当于细胞核的中枢神经系统。
准生命体系:独立的生命个体在自己的生存环境中,与同类或异类相互关联和依赖,分工协作,形成有中心,有边界,有呼应,有默契,有目的,有规则,有历史,有繁衍,有兴旺,有衰落的动态共同体。如蚁穴,蜂巢,狼群,部落,联盟,国家,民族,朋友,家庭,文化,政权,生产方式,民俗传统,地球村以及生态体系。之所以称为“准生命体系”,是因为尽管具有生命的基本特征,但只能体现于各个相互联系着的个体上,而不是某一个拿得起、放得下有形的物质实体。
高度统一的稳定集团如家庭、会党、民族及蜜蜂,靠自觉的力量或者本能维持,个体不属于自己,而属于整体,为了整体利益可以牺牲个体生命。松散的系统如自然生态,靠盲目的力量及自然选择维持平衡,一旦失衡就会共同遭遇灾难。
生命具有丰富多样特征的有机物质,可以控制的能量,可维持稳定并且可进行自我复制的有序结构。有些物质现象如矿物结晶,岩石裂纹也有某种有序的生长现象,一些逻辑符号的运作(如电脑病毒)可以自我复制,这都呈现生命特征。可是它们没有一种内在的生存目的,因此只是偶然的,或者被设定的东西。生命是DNA结构的载体,基因是它永远的主宰。
人们常常把焦点放在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上,这当然没有什么错。可是我认为,我们面对的自然界里,生命和非生命之间的区别最有原始意义,从而是最根本的,所有人类的本质都可以在最低级的生命那里找到它的原型,而人类的惰性只能归于物质的无机性,也就是热力学里负熵和熵的关系,远离平衡态的有序结构和平衡态的机械状态。
羊羔有站立与吸乳的本能,燕子有定向回迁的本能,鱼群能够在江河湖海穿越上万公里,长颈鹿有特异的身体结构,猩猩有制造和使用工具的能力,海豚和鲸鱼的智力和情感令人震惊,大象面对同类的遗骨表现复杂的情感,连鹦鹉也有情绪。
细细观察还可以发现,新芽的萌动,根系的伸张,藤蔓的探索,树干的挺立,枝叶的舒展,花粉的飘荡,皮壳的保守,种子的扬洒,不同物种间的依赖与默契,都有某种莫名的“灵性”——一种为各自的生存而努力的“目的性”。
我得承认,当我说“灵性”的时候,和旧唯心主义者称万物有“目的”一样,是把人自己的灵魂尺度套到非人的生命上。可是,中国的教科书里称它为“本能”、“机能”,是从机械唯物主义的“结构功能”出发来的。这两端都是不确切的。

042 树干的木质失去生命,树皮才活着。
十万大山里的一头猩猩,想方设法弄到一根香蕉——广西王成克杰巧设计谋,为获得一笔上千万元好处费,这之间只有程度的区别。这种生命现象,与河水哗哗漫过无人开采的金沙滩却不回头的力学现象相比,则有本质上的不同。
赵忠祥在《动物世界》里的呼吸节奏,展示动物的灵性,与在主持晚会时的大话、空话、废话相比,显然更具有生命特征。现代都市里,人们尔虞我诈,矫揉造作,循规蹈矩,只有回到家里才抚弄花草,挑逗宠物,反而更接近生命的真实状态。
在我们身外,几个世纪以来的自然科学成功地解析了几乎一切可以测量的现象,精确控制着与人相关的自然对象。微观上,已经深入到失去确定的衡量尺度,基本粒子显示出测不准现象;宏观上,通常的时间空间尺度也失去了意义。物理学前沿伸展到与人类生存日益间接的领域。自从爱因斯坦相对论催生了原子能以后,尖端科学领域对人类社会的影响越来越难以驾驭。
最初生物学家对生命体进行解剖分析,发现细胞,然后又收集不同物种进行比较和分类,进而创立进化论将各个种属联系起来。当代进化论、遗传学理论,尤其是当代医疗手段、生物工程获得了惊人的发展,基因技术能够人为地产生新的物种,由此获得成倍的食物,甚至会改变人类的繁衍方式。人们正乐观地期待着彻底解开生命与人类的奥秘。
占统治地位的机械还原论思维、分析解剖方法,企图从外部解析生命的奥妙,抛弃了生命本身的尺度——自主性、能动性、目的性、协调性,尤其没有尊重人作为主体的精神、信仰、智慧、价值、情感、想象力、创造力,逐步丧失了理论的思辨,甚至失去了直觉的能力,不仅无法理解生命的真正本质,而且可能造成对人,对生命,对整个自然生态的严重伤害。
英美实证主义的经济学和社会学,一方面把人定义为某种原子式的单位,其理性原则就是最大程度地满足自己生存的需要,另一方面用统计学的方式处理复杂的社会现象,然后在两者之中找到一种可供解释的规律。这显然是套用自然科学来的。
越是直接面对生命,越是发现当代生物学的苍白无力,基因工程只是顽童般的自作聪明。顽皮的孩子,一瓣瓣地剥开水仙花球,企图从中寻找那高洁、芬芳的机理;鲁莽的少年,一件件脱去情人的衣服,想从她的身体上寻找爱情的秘密。人们从外部分析中所发现的,永远只是复杂联系着的物质载体,而不是灵性的生命本身,不是内在地发出的生命呼唤。
技术进步带给人类的所谓福音,带给个别濒危物种的保护,只是一种绝望者得到的冷冰冰的施舍与怜悯,它无法给生命本身最需要的依偎、温情,无法给人类最渴望的理解、共鸣、自由、尊严。在太多的领域,真正的智慧是保持沉默。虽然我们不相信万能造物主的存在,但我们需要启动自己一切深层的直觉,用体验来获得智慧,而不是用技术来实现控制和支配的欲望。
直觉建立在人的生命感应上,难以实证。人的直觉推理是理解生命,理解人,理解社会现象的基本方式,这与认识无机的物质对象不同。“我”是怎么来的,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们不可能回忆婴儿时的感受,只能凭直觉来推断。庄子和惠施争论人是否知道鱼游水中的自由,就是直觉类推的合理性问题。小孩喜欢找小孩玩——在大人面前总是被动的、依赖的,只有在同龄、同质、平行、熟悉的对象上才能找到自我的认同、对应、印证,认识自我,克服自卑,实现主动性。
从生命哲学的立足点观照现代中国的问题,在改革、开放、接轨中强调人的主动性,自主性,创造性。对于西方现代文明,今天绝大多数中国人,包括最著名的经济学家在内,只关心如何把人家当下的“先进的”生产与生活方式以最便捷、最廉价的方式拿过来。人们要的只是可以吃的果实,可以用的木头,至于那活生生的大树本身,却没有多少傻瓜会关心它!
人们总把焦点放在有形的经济建设成果上,以为有钱就有实力,什么事情都好做,秩序和权威就可以保障,文化生活可以得到丰富,精神生活可以得到充实。人们总是对背后的社会运行体系十分漠视,尤其是对人们内心深处的精神世界不屑一顾。这种理解的绝对支配地位,与中国烂熟文明的生活方式已经彻底对象化,而内在精神相对空白的状态相关。
香甜可口的果实一吃就完了,但它原本是为藏在它核心的新生命的下一个旅程准备的。吃桃的人们只关心那熟透的桃子,不管那执着的桃树。果农选择的良种水果,其种子大多都退化而不能生长了,果树都要嫁接在其它生命力强的果树上。这对于消费者来说是一种聪明的办法,但对于那个被选出的果树本身来说,它作为一个独立的物种已经可悲地灭绝了。
文化的生命哲学阐释:文化既不是既定的传统模式,也不是凝固的意识形态,也不是无根的外来原则,更不是影子化的现实点缀。它是人们内在的生命冲动与创造,是人与人的平等对话与自由实践,是由多元的个体展现走向普遍的理性和谐。
我的朋友张曙光先生原本赞同我的这一生命哲学立场,但他考虑的焦点在人自身的生存,又提出“生存哲学”。我却以为“生存”一词除了“活着”的理解之外太过抽象,重新定义虽然扩大了做文章的空间,却增加了理解的随意性和复杂度。我强调人与生命共通的本质,而且“生命哲学”很直观,没有歧义,无需重新定义,却直指对象的实质。
●生命是独特的,是自生、自立、自灭的机体;牛顿定律能解析天体的运动,却解释不了毛毛虫的生存
康德早年崇尚牛顿力学,并运用它提出宇宙演变的星云说。但后来却发现,机械论的科学可以解释天地及万物的运动规律,却无法解释毛毛虫身上复杂的生命现象。虫子是自己在动,而不是一种外在的必然的力量驱使它动!

043 康德。

043 天体运行可严格以力学规律来计算,但小生命的轨迹也是自己确定的。
我们回到自然里,面对一棵小草,一只飞鸟,一条游鱼,不是把自己设定为万物主宰,恣意践踏、猎取、解剖、吞食,而是把自己设定为一个普通生命,体验自己的生存状态,我们会获得更多关于生命的智慧,不同于所有科学的启示。在当代生活中,人们热衷于回归自然,看《动物世界》、《人与自然》,生态旅游,饲养宠物,其实都是在寻找生命感觉和情感寄托。
与无机物根本不同,生命处在相互对应、作用、影响、制约的两个动态平衡的世界中。一是外部的环境,生命是宇宙中的有限存在,需要背靠能获得所需要的物质和能量,又不会受到致命创伤的特殊环境。二是内部的结构,内部生命世界及其矛盾是自我建构的独立体系,处在遗传和变异过程中。这个存在于大宇宙中的小宇宙,努力向外扩张,并保持自己的延续和繁衍。
生命的进化是个性化的。每个个体,每个群落,每个种属,除非在相同的时间和空间里发生直接的相互关系,他们的进化走向是没有任何相同的必然性的。他们的相似性——鸟的翅膀,哺乳动物的前肢,人的手——只是来自进化的共同历史渊源。
在生命“进化树”里,每个枝节都在不可回复地个性化,越是分岔近的物种,越是相似性较多。但如果不构成进化的群体,他们就会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进化,久而久之,成为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最后甚至再杂交融合也不行了。
人类有共同的祖先,至今仍是同一种物种,不同种族间能通婚,并产生健康后代。所谓普遍人性,或不同文明的共性,只是基于人类作为一个生物物种的共同性,以及建立在这种共性之上的文化基础。至于文化结构的具体内容,每个民族构成一个独立的进化实体,相互之间是没有任何必然的规律或者共性的——除非他们在千百年的历史演进中发生过关系,形成了共同的文明结果,并影响后世。人类兄弟们早已形成各自的文化,每种文化都在扩张,其创造力源自各人的内在生命。
中国人的历史研究很难有突破性成就,因为以传统方法看不出问题,简单地运用西方思维又缺乏可比性。一些西方汉学家提出的问题让我们琢磨多年,问题是用外部尺度来衡量中国传统又缺乏内在依据。著名的李约瑟问题就是一个伪问题:中国文明如此发达,为什么没有产生现代科技?——它好比在问,人类进化如此高级,为什么没有长成自由飞翔的翅膀?
我们可以说,不同民族都有自己特定的经济-政治-文化结构,有自己兴盛与衰落的历史,但没有理由说它们的结构和历史都有共同规则和模式,并且达到某种统一的理想。马克思的亚细亚社会-古代社会-封建社会-资本阶级社会,只是对西方社会进程的概括;斯大林的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社会,则完全是杜撰的。
托夫勒的游牧文明-农耕文明-工业文明-信息文明,只是站在现代文明的高度,对迄今存在过的所有文明进行分类,其中的确存在两种形态间的过渡,但这种过渡并不是普遍的,更不是必然的,除非有外部强势力量予以整合。至今仍有游牧文明生存于地球;农耕文明由于生态上的适应性而广泛存在;工商业文明则是极其特殊的,它源自爱琴海的工商文明,经过复杂的演变,各种因素的综合,才形成西方现代工业文明;西方文明通过市场和科技的强势力量向世界扩张,才造成全球化的普遍趋势。它既是一种令人兴奋的进步,甚至被视为人类必然的共同归宿,但又是一种给人奴役的沦丧,令人忧患的危机。
韦伯说,资本主义是偶然因素凑成的,并非必然产生的。其实在一定意义上,工业文明以及现代科技,都是这样。因此,你有的,我不一定能够有,更不一定非得有;而我有的,你也不一定能有,或者非得要有。
中国古典文明的腐败堕落,就是一种强势文明把自己当成世界,当成天下,把其它弱小文明融入其中,走向一统、僵化、老朽而失去生机。以美国为核心的全球化是一种优势民族以外力改造别人,会导致众多弱势文明的死亡。
本书揭示社会体系的生命结构,经济政治的文化灵魂,文化教育的核心地位,民族崛起的内在动力,创作源泉的生命冲动,人类生活的内在空间,人为主体的自我教育,大学文化的自由对话等等,都立足于生命哲学,不同于机械论的主流思维。
社会是经济、政治、文化三维一体的有机结构;社会进步从根本上基于主体的创造性,而不是外部力量的推动,以及生活方式的自然演变;社会发展的内在动力,来自普遍的文化信念对个人与生俱来的生命冲动的激发与凝聚;文化战略论基于文化在文明中的核心地位;创新的前提是比物质载体更重要的精神内涵,比知识更重要的想象力空间;无论是物质财富还是知识成果,都不能简单堆积,无限增长;人的成长要以自我教育为主导,而不是以既定知识体系为准绳;大学文化的核心是不同层面上人们的自由对话;社会要保持多元共处,平等协作,独立思想,个性宽容,独立尊严,保障个人的自由空间和民主权利。
一切社会现象都离不开生命的最高本质,即内在性(保守-开放)、目的性(肯定-否定)、统一性(核心-周边)、协调性(和谐-多元)、主动性(生产-消费)、创造性(变易-原则)、独特性(个体-群落)、历史性(时间-传承)。
●生命哲学的思维特点:立足于内在性、目的性、统一性、协调性、主动性、创造性、独特性、历史性
内外区分的界限,自我生存的目的。
一切生命都从内部持守,以皮肤、外壳、膜、甲、盔、墙、城、门、关卡、脸面、秘密、隐私等界限与外物相区别。

044 树根,DNA的结构模型。
这个与外部大宇宙对应的小宇宙自成体系,有限的内在空间拥有自己的直觉体验,维持自己的洁净、强实、安全、尊严、独立、信心、信念。如果因自卑与弱势而放弃自己的目的,就只能接受外部势力的支配与奴役,形成身心依附。
生存目的直接表现为欲望、激情、冲动,构成生命的内在灵魂,即自主的、积极的、能动的内因。生存条件、手段、途径是异己的、偶然的、被动的外因。内因是决定性的根据;外因是条件和挑战;外因只有通过内因的建构,才能积淀并转化为内因。
目的也是生命对于外部的基本尺度,支配自己的本能、习惯、理智,表现为指向外部的欲望、价值、意义、意志、目标、理想、期待、憧憬。人总是趋于自爱,自重与自我肯定。将自己与异物区分开来,保持心灵的自由、尊严、洁净、纯粹、清白、雅致、高贵。人们也把自己内在的肯定和对异己的否定向外部推广,将热爱、诚信、激情、迷恋倾注入肯定的对象,而将厌恶、轻蔑、嫌弃、拒绝投向否定的对象。人们在一定程度上有意识无意识地保持着洁癖,不让自己内在的东西受到异物侵蚀和污染。
人的目的性从反面表现为禁忌、否定、节制、自律、内省、反思、检讨,对非目的性的倾向形成羞愧,忏悔、批判、恐惧、洁癖、忧患;当现实的诱惑、世俗的趣味、感性的欲望干扰人的精神自由和纯粹幻想时,人宁愿放弃前者,甚至把肉体放纵视为肮脏,追求生命价值的永远性升华。这种抑制不是出于外在的道德约束,不是害怕别人指责,而是内心的执着与自律。
生命的目的性以不同方式,体现在人的各种生存状态里:
爱恋,一种投射于对象的生命冲动,欲与特定对象融为一体的亲和感情,从外部实现自我的肯定与伸张。
尊严,一种对意志权利的自我肯定,维护自己生命的独立、自由、主导、强大、充实、圆满、高尚状态。
热情,一种自信而开朗的积极心态,进取奔放,把自己内在的生命激情投向外部对象,激发对象的生机。
矜持,一种自卑而自守的弱势心态,渴望从外部获得肯定,但因为害怕失去自我而与对象保持一定距离。
怜悯,一种对外部对象的有限关怀,只是一些有距离的外在同情、给予,没有内心无条件的靠近、投入。
理解,一种有一定距离的传递沟通,与对象平行地形成对应,不包含主观感情,无需相互的融合、依靠。
孤傲,一种自尊而冷漠的自我封闭,高度自我肯定形成洁癖式的自恋,拒斥外部对象,内心孤独而高傲。
骄狂,一种丧失理性后的自我膨胀,通通否定外部的合理性,把自己的意志或思维强加于外部一切对象。
放荡,一种没有节制下的自我放纵,发泄生命的初级能量,放浪形骸,与欲望对象融为一体,毫无顾忌。
堕落,一种不能自持下的自我否定,无奈地接受肮脏,麻木应付现实,自暴自弃,自甘沦落,甚至自虐。
结构稳定的基因,相互协调的关系。
每一生命个体在自己体系里,有确定的多层次关系结构,它相对于具体的境遇和事件而言,是一种相对稳定并具有普遍意义的规则。生命的核心基因是一种柏拉图理念式的共相,康德先天判断式的先验前提,规定整体结构。但是,生命基因相对于外部世界来说却是独特的,两个无关的生命体系不会有任何相同之处,除非它们有共同的渊源。
生命的基因在世代遗传更替中维持稳定,变化很小。但也不是绝对定型的结构,存在相当的不确定性,有自由行动和选择的空间,有改变和进化的余地。一旦基因结构完全定型,就会丧失应付环境变化的韧性及创新的活力。
生命系统内在地包含着多样性,各单元由差别、矛盾、对立与冲突,走向互补、融通、和谐与统一,构成活的有机体。其中核心支配着整体的运行,协调各个部分的功能。一旦有反组织力量,如病毒、细菌、癌变、官僚、叛徒、内奸、邪教、山头、黑社会与宗法势力滋生并蔓延,低级的异己的生命单元就会侵占整体生命的内部资源,扰乱其结构和秩序,并危及整体的生存。
多元共存的交往,绵延不息的历史。
生命是从混沌中演化并绵延下来的。个体从诞生、成长、生息、衰老到死亡过程中,只能自我养成、复制和传递,而不能由外力进行机械构造。生命的进化历程中,不仅有物质、能量的新陈代谢,更有生命结构、信息的传递与变异。
生命有自己内在的、连续的时间尺度。历史进程不只是机械的运动、位移、转移、排列组合,而是不可逆的发展、演变、进化、“格式塔”变换。环境只能顺着已有的性状改变它,鲸仍然保持高级哺乳动物的特点,再不能变成鱼了。
低级生命的遗传、变异更多依靠大量复制和偶然机遇,而高级生命繁殖后代则保持更多的内在稳定,自主,创造及综合。
高级生命依靠两性个体的交配、相邻种群的杂交繁殖后代,这样形成的族类既包容多样的选择,又保持基因的稳定。生物选择要保持多样性,养鸡人常常选择那些最有经济效益的鸡,品种就会越来越单一,一旦有缺陷,再选择的可能就少了。
生命完全是个体化的,相互间不存在任何先天的相似性,除非它们有共同的渊源,或者相互的影响。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但由于它所属的物种处在共同的进化系列中,又有不同程度的相似性。
●生命创造的奇妙特征:不断从无到有,从混沌到秩序,从偶然到必然,从自发到自由,从结果到新生
所谓创造,就是无中生有——从杂多可能中排除外在的偶然,自由选择某一种合目的的现实——这是生命的最高本质。
人的创造不拘泥于任何既定的力量——传统、外来、现实——既有肯定、维护、坚持,也有否定、背弃、超越、融合。
如果仅从唯物主义的必然规律如物质守恒、能量守恒出发,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事物不能凭空产生,就不会有从无到有。然而生命体的结构、秩序与信息总是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生命存在都是个体与种群的创生、复制、进化、灭绝。
人在孩提时代,言行举止尚无确定的约束,不为既定存在所遮蔽,无所适从,因而可能的、潜在的选择很多,自由想象、挥洒的空间极大,经常有不符合常规逻辑的选择,因而于鲁拙中显出天真、丰富、多样、灵气、生动、活泼、烂漫。
文明人越驯化,越“成人”化,小孩越只是“它”,尚未分化的混沌的原创性越少,人们的感觉也越趋于单一、凝固。一个民族历史越是深厚,文明的程度越高,规则越明确;穿着打扮也越没有色彩,言行举止越循规蹈矩。
原始民族接近自然,具有未经人工雕琢的丰富性、神秘性,原始艺术更有余地,更具诗意,更具原创性。相反,市井化的人们成型的知识丰富,但想象力贫乏。依赖熟透的文化成果,难以摆脱自己已有,包括外面传来的规范束缚。
一些少数民族的人们多才多艺,穿着五彩斑澜。他们的社会化程度不高,文明还没有分化,劳动与享受是一致的,生活未被切割成若干碎片。当然,这是外在表现上的比较,他们本身也会有自己的异化陷阱,用一些迷信、禁忌来保守自己生活方式。但众多低级的文明交替共存,生生不息,因而在宏观上呈现多彩多姿,在历史上留下丰富的文化可能性。

045 模仿母亲的小天鹅。